门开了,陈远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王干事,请进。”
屋里光线有些暗,王干事在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没有寒暄:“陈远同志,街道办收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存在几个问题。第一,利用特殊手工艺品私下交易,涉嫌投机倒把。第二,与身份不明的外事人员有不正当往来,收受来历不明的贵重物品和外汇券。第三,在火灾救援中使用未经科学验证的‘土法’,有宣扬封建迷信的嫌疑。”
每说一条,屋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陈母在里屋门口听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陈远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空万里,过了晌午,乌云就从西边压了过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南锣鼓巷这一片大杂院里,人们摇着蒲扇,在屋檐下、树荫里躲着日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话题自然绕不开前些日子那场火,还有火之后,陈远家那套引得华侨都驻足惊叹的桌椅。
“听说了吗?街道那边好像有动静了。”住在倒座房的刘婶压低声音,朝中院方向努了努嘴。
“啥动静?”旁边纳鞋底的王大妈抬起头。
“还能是啥,就那事儿呗。”刘婶声音更低了,“华侨都找上门了,要出大价钱买,这能是小事?我估摸着,有人眼红了。”
正说着,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解放帽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院门。为首的那个面色严肃,脸颊瘦削,眼神锐利。后面跟着的稍微年轻些,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院里闲聊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进院处的木质公告板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通知,用图钉“啪”、“啪”两声,牢牢摁在了板子上。
“通知。”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穿透力,“住户陈远,看到通知后,立即到街道办三号办公室,配合调查工作。”
说完,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或站或坐的邻居,最后落在中院陈远家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对同伴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又出去了。
自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远去,院子里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嗡”地一声,议论炸开了锅。
“来了!真来了!”
“我就说嘛,这事儿肯定没完!”
“配合调查……这词儿可重了。”
“陈远那小子,这回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投机倒把?里通外国?这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那华侨也是,看啥不好,非看上那桌椅……”
中院,陈远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远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公告板前,仰头看着那张新贴上去的通知。
白纸黑字,街道办事处的红章鲜红刺眼。
“陈远啊……”赵德柱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复杂,“街道叫你去,你就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陈远转过头,看了赵德柱一眼。这位大院管事儿大爷的眼神有些躲闪,里面混杂着担忧、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干系的意思。
“嗯,我知道,赵大爷。”陈远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他走回屋,对坐在床边缝补衣服、脸色有些发白的母亲轻声说:“妈,街道有点事叫我去问问,您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陈母放下手里的活计,抓住儿子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没事。”陈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走出家门,穿过中院。邻居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观望。周向阳站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远走过,还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水。
陈远目不斜视,走出了大院门。
街道办离得不远,是一座旧式的四合院改的办公场所。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三号办公室在正房的东侧间。门虚掩着。
陈远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那个瘦削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烟丝、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对在一起的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两个人。正是刚才去大院贴通知的那两位。瘦削中年坐在主位,年轻些的坐在侧面,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钢笔。
除此之外,靠墙还有两把木头椅子,空着。
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抓革命,促生产”。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