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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这是我写的关于桌椅情况的详细说明。”陈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李主任接过，展开，快速浏览起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材料写得很清楚：桌椅是为改善自家居住条件，利用业余时间、捡拾和购买少量废旧木料制作，纯属自用，从未有出售意图。手艺来源部分，陈远写的是“家父生前系机械厂老钳工，自幼耳濡目染，对动手制作有兴趣。待业期间，通过阅读图书馆借阅的《木工入门》、《传统家具图样》等公开书籍自学，加上自己琢磨练习。”
合情合理，符合一个心灵手巧的待业青年的行为逻辑。至少表面上看不出破绽。
李主任看完，把材料递给旁边的文化站同志。“老吴，你看看。”
姓吴的文化站同志接过，看得更仔细些，尤其是关于手艺描述的部分。看完后，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陈远：“陈远同志，你材料里说，主要是靠看书自学？”
“是的，吴同志。”陈远点头，“图书馆能借到的相关书籍我都借来看过，有些图样反复临摹。实践方面，一开始用边角料练手，慢慢才敢用整料。”
“你做的桌椅，我们昨天也看到了，虽然被抬走了，但印象很深。”老吴语气平缓，却带着专业性的质疑，“那工艺水平，可不像是光靠看书和用边角料练手一两年能达到的。榫卯结构非常老道，线条流畅，甚至有些……古意。这你怎么解释？”
来了。陈远心下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适当的困惑和认真。“可能……是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而且我练习得很勤，有时候琢磨一个榫头，能反复拆装几十遍。我父亲留下的工具也比较全，好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我看的书里，有些是以前的老版本，里面记载的方法比较传统。”
“老版本？”老吴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有些是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旧书，或者邻居家以前留下的。”陈远面不改色。这倒不算完全说谎，他确实有意搜集过一些旧资料，为他的“民间技艺档案馆”梦想打基础。
李主任插话道：“陈远，现在有群众反映，你制作这些奢华家具，可能涉及资产阶级享乐思想，甚至怀疑你有私下售卖、投机倒把的意图。华侨出高价收购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这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李主任，我绝对没有出售的想法。”陈远语气坚决，“那桌椅就是做着自家用的，想着以后结婚也能用得上。华侨先生看到觉得好，那是他的个人欣赏，我事先完全不知情，也没有任何接触。这一点，当时在场的邻居都可以作证。”他目光扫过门口，周向阳立刻别开脸。
“至于资产阶级享乐思想……”陈远苦笑一下，“李主任，我就是觉得家里桌子太破，椅子坐着硌屁股，想让自己住得舒服点，这应该不算追求享乐吧？咱们国家现在不也提倡改善人民生活吗？我用的都是普通木料，没上什么昂贵的漆，就是打磨得仔细了点。”
李主任不置可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的手艺，还有这些工具……”她看向墙角，“确实有些特别。为了彻底搞清楚情况，避免误会，我们需要更专业的鉴定。老吴是文化站的，对传统工艺有些了解，但毕竟不是专精木工。”
她看向陈远：“你自己有没有办法，证明你这手艺是正当的、可以接受的个人劳动技能，而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或者来路不明的东西？”
陈远心中念头飞转。正当性鉴定？这或许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他需要一个有分量、懂行、且相对中立的人来背书。沈怀古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这位退休的老文物局干部，懂行，有威望，昨天还公开感谢过自己救了他的传家宝，算是欠了个人情。最重要的是，沈怀古是体制内退下来的，他的话，街道办和区里文化站更容易采信。
“李主任，吴同志，”陈远开口道，语气带着试探和诚恳，“咱们大院里的沈怀古沈大爷，您二位可能知道，他退休前是在市文物局工作的，对老物件、传统手艺见识很广。如果……如果请他老人家帮忙看看我这些木工活，从专业角度给个说法，不知道行不行？也算请组织上更全面地了解情况。”
李主任和老吴对视一眼。沈怀古他们当然知道，那是南锣鼓巷这一片有名的“老学究”，脾气有点倔，但专业上没人不服。如果他肯出面鉴定，确实很有说服力。
“请沈老过来看看，倒是个办法。”李主任点点头，对眼镜干事示意，“小张，你去后院请一下沈老，就说街道办有点事想请教他。”
小张应声去了。屋内的气氛暂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紧绷。周向阳在门外撇了撇嘴，似乎对请沈怀古有些不满，但也没敢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沈怀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背着手走了进来。他先对李主任和老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陈远身上，又扫了一眼墙角的木料工具。
“沈老，打扰您了。”李主任客气道，“是关于陈远同志做木工活的事。有些情况需要从专业角度了解一下，请您帮忙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