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古“嗯”了一声,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木料。他拿起一块刨花,对着光看了看厚度和纹理;又捡起几个做废的榫头坯子,在手里掂量、观察榫眼的切割面。
“木料是常见的松木和榆木,有些是旧料改制,处理得还算干净。”沈怀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屋外都听得清楚,“这刨花削得薄而均匀,说明刨子磨得好,手也稳。榫头坯子……嗯,划线准确,锯口直,初学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他站起身,看向陈远:“小子,你父亲是钳工,给你留了套好工具?”
陈远忙道:“是留了些工具,我自己也添置了点简单的。”
“工具呢?我看看。”沈怀古伸出手。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锯、刨、凿、斧、尺、规等木工工具。大部分是原身父亲留下的旧工具,保养得很好。但其中有几件,却是系统签到“传统家具制作”技能时附赠的——一把造型古朴、木柄油亮发黑、铁质刨身带着奇异云纹的短刨;一套三支、刃口闪着幽蓝光泽、规格奇特的凿子;还有一把黄铜框架、刻度极其精细的直角尺。
这些工具混在普通工具里,平时不显眼,但此刻被沈怀古这样的行家盯着看,顿时感觉有些扎眼。
沈怀古的目光果然第一时间就被那几件特殊工具吸引了。他拿起那把短刨,手指摩挲着刨身上的云纹,又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接着是那套凿子,他抽出一把,用指肚极其小心地试了试刃口,眉头微微皱起。最后是那把直角尺,他反复看了看黄铜框架上的细微刻痕和刻度。
“这些工具……”沈怀古抬起头,看向陈远,眼神变得深邃,“不是你父亲留下的吧?市面上没见过这样的。”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主任和老吴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门外的周向阳几乎要笑出声。
陈远后背渗出冷汗,但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承认系统,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否则更可疑。“沈大爷好眼力。”他尽量让声音平稳,“这几件……确实不是父亲留下的。是我前段时间,在鼓楼东大街那边一个摆地摊的老乡手里换的。他说是家里祖上传下来的老工具,用着不顺手,想换点粮票。我看着稀奇,做工也好,就用些全国粮票跟他换了。当时觉得可能是以前老木匠用的家伙什,没多想。”
这个解释有风险,但符合这个时代偶尔能碰到“旧物”流通的情况。粮票交易,也属于灰色地带但普遍存在的现象。
沈怀古盯着陈远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陈远努力保持镇定,眼神不躲不闪。
半晌,沈怀古才缓缓开口,却是对李主任和老吴说:“这几件工具,确实不是现代制品。看样式和磨损,至少是清末民初的东西,甚至可能更早。尤其是这把刨子和这套凿子,用料和锻造工艺很不一般,不是普通木匠能用得起的。这直角尺的精度,也远超一般民用。”
他话锋一转:“不过,工具是工具,人是人。工具再好,也得看谁用,用来干什么。从这些木料和半成品来看,”他指了指墙角,“陈远这小子,手艺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榫卯结构是正统的传统家具做法,线条比例也符合老规矩,虽然还有些稚嫩,但路子正,没走歪。他做的桌椅,我昨天也远远看了一眼,形制是明清民间常用的方桌圈椅样式,谈不上奢华,更谈不上资产阶级,就是用料实在、做工细致。”
沈怀古总结道:“以我的看法,陈远同志掌握的木工手艺,属于正当的传统手工艺劳动技能范畴。他利用业余时间,自备材料,制作自用家具改善生活,符合勤俭持家、自力更生的精神。至于工具来源,虽然有些特殊,但属于历史遗留物品的个人交换持有,只要不用于非法活动,目前也没有明确政策禁止。”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外,“有些人觉得手艺好、东西做得漂亮就是有问题,那是外行话,不懂行。”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出了工具的特殊性,又肯定了陈远手艺的正当性,还把周向阳之流的指责归为“外行话”,分量十足。
李主任和老吴听完,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老吴点点头:“沈老是专家,他的意见我们重视。陈远同志的手艺看来确实有传承、有苦练,自用性质也可以确认。至于工具……”他看向那几件特殊工具,“既然沈老说是历史旧物,个人交换而来,我们暂时记录在案。不过,这几件工具比较特殊,我们需要带回去一件,请更专业的部门协助看看,备案研究一下,这也是程序要求,请你理解。”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带走备案研究?万一被看出什么超越时代的工艺特征怎么办?
但他没有反对的余地。反对反而显得心虚。
“我理解,配合组织调查是应该的。”陈远点头,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坦然,“您看带哪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