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脸膛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眼神扫过院子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女同志,齐耳短发,蓝布上衣,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钢笔。最后面是个小伙子,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面印着“街道治安”的字样。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收音机里的样板戏都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弹玻璃球的孩子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洗衣服的、择菜的、摇着蒲扇打盹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个不速之客身上。
这种打扮,这种阵仗,这种气氛……院里的人太熟悉了。
是街道上的人,而且是带着“事儿”来的。
中山装男人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请问,陈远同志是住在这个院吗?”
“陈远”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就紧绷的水面。
几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木板门。那是陈远家。
“在……在呢。”刘婶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干,“陈远他……在家。领导,这是……”
中山装男人没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女同志示意了一下。女同志上前一步,声音更清晰些:“我们是街道办事处的,我姓王,这位是李干事。我们接到群众反映,需要向陈远同志了解一些情况,关于前段时间院里火灾救援的一些细节。”
火灾救援?
这四个字让院子里的气氛更加微妙。前段时间那场火,陈远冲进去救了沈老爷子家的宝贝匣子,还用了不知什么手法救了呛晕过去的沈家小孙子,这事儿院里无人不知。当时可是得了好一阵夸赞,连一向看他不怎么顺眼的管事大爷赵德柱,脸色都好看了几天。
怎么现在街道上为此事专门来人了?还是这种“了解情况”的架势?
“了解情况?”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扭头,只见中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周向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像是刚出来打水。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王同志,李干事,是为了陈远救火那事儿?那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陈远同志可是见义勇为,冒着生命危险啊,咱们院当时还说要向街道给他请功呢。”
他这话说得漂亮,仿佛全然是为陈远着想。但站在院子里的老住户们,谁听不出那话里话外那股子“提醒”的味儿?——事情过去了,怎么又翻出来了?是不是那“见义勇为”里头,有什么不对劲?
李干事——那位中山装男人,看了周向阳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功是功,过是过,事情要弄清楚。有群众反映,陈远同志在救援过程中,可能使用了一些不符合科学、不符合当前精神的方法。我们需要核实。”
不符合科学、不符合当前精神。
这顶帽子可大可小。往轻了说,是方法不当;往重了说,那就是封建迷信残余,是思想问题。
院子里落针可闻。连知了都识趣地闭了嘴。
西厢房那扇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远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毛边的蓝色工装上衣,裤子是同样洗旧的军绿色,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神清澈,平静地看向院子中央的三位街道干部,以及月亮门边的周向阳。
“我就是陈远。”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很稳,“领导找我?”
李干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干净却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脸上:“陈远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上月十八号本院火灾救援沈怀古同志家时,使用了非科学的、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手段对沈家孙子进行急救。请你配合我们,说明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实名举报。
陈远心里微微一沉。不是匿名,是实名。这意味着举报者很有把握,或者……豁出去了。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周向阳。周向阳正低头吹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仿佛事不关己,但那微微侧着的耳朵,和嘴角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没有逃过陈远的眼睛。
“李干事,王同志,”陈远向前走了两步,态度不卑不亢,“当时情况紧急,沈家小孙子被浓烟呛晕,呼吸微弱。我确实采取了一些急救措施。但我可以保证,我所用的方法,绝对没有封建迷信成分。”
“哦?那你用的是什么样的‘急救措施’?”李干事追问,目光锐利,“据我们初步了解,你并不是医生,也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医疗培训。当时在场的邻居反映,你并没有进行人工呼吸之类常见的急救,而是用手在孩子的胸口、后背按压,还……念叨了什么?”
念叨了什么?
陈远瞬间明白了关键所在。当时他情急之下,用的是系统签到获得的“古法推宫过血急救术”,配合一些穴位按压和气息引导。手法本身是传统中医急救里濒临失传的精华,但过程确实需要凝神静气,呼吸配合手法节奏,嘴唇可能会有些微动。在不懂行的人,尤其是存心找茬的人眼里,这“微动”完全可以被曲解成“念叨咒语”。
“李干事,”陈远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当时孩子被浓烟呛住,气道不畅,甚至有痉挛。我用的是一种帮助顺气、缓解痉挛的推拿手法。主要是在膻中、肺俞等几个穴位进行适度按压和推揉,帮助他恢复呼吸。因为要把握力度和节奏,我的注意力非常集中,可能嘴唇有些无意识的动作,但绝对没有念叨任何不合时宜的内容。这一点,当时离得最近的沈怀古老爷子,还有帮忙的几位邻居,都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