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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那些粘连在一起的“纸砖”。陈远挑了一本看起来粘连程度相对较轻、纸张相对厚实一些的册子。册子封面已经焦糊大半,看不清字迹,内页被水浸透后紧紧粘合,现在处于半干不湿的状态,硬邦邦的一坨。
“这种,需要先让它整体回软,才能尝试分离。”陈远观察着,“不能直接泡水,那样会加剧洇染。最好用蒸汽。”
“蒸汽?怎么弄?”小张问。
陈远想了想:“张同志,麻烦你去食堂或者有炉子的地方,借一个烧开水用的铝壶,要带壶嘴的。再找一块大一点的、干净的玻璃板,或者非常光滑的搪瓷托盘也行。”
小张应声去了。
陈远则利用这个时间,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个装特制浆糊的小瓷瓶,以及一小包修复用宣纸(仿古)。他把它们混在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其他杂物之间。
小张很快回来了,拿着一个旧铝壶和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边缘有些磕碰但表面还算光滑的玻璃板。
陈远让他在屋外走廊的炉子上把铝壶烧上水。等壶嘴开始喷出大量蒸汽时,他让小张提着壶,自己则用竹镊子夹着那块粘连的册子,小心地将其悬在蒸汽上方一定距离(不能太近以免凝结水滴直接滴落),缓缓地移动,让蒸汽均匀地熏蒸册子的各个侧面。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蒸汽的热量和湿度逐渐渗透进紧密粘合的纸张纤维之间。
熏蒸了大约十分钟,陈远用手指隔着干净的棉布,轻轻触碰册子边缘。感觉比刚才柔软了一些,但依旧粘得很牢。
“差不多了,第一次不能太久,否则纸张太湿反而不好处理。”陈远示意小张把水壶拿开。
他将熏软了的册子放在铺了干布的桌面上,然后拿起那支羊毫小楷笔,用笔锋极其轻柔地去试探册子最外层一张纸的翘起边缘——那是之前就有些分离迹象的地方。
笔尖柔软,施加的压力极小。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用笔锋一点点地、顺着纸张纤维的方向,轻轻拨动那微微翘起的纸角。
小张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极其缓慢地,那焦黄脆弱的纸角,被笔锋带动,与
陈远立刻停下,换用竹镊子。他将镊子尖端小心地探入那微小的缝隙,然后手腕极其稳定地、水平地向后微微移动。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纸张分离的声音。
最上面那张破损严重的纸,被成功揭下了一小角,大约两指宽。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角,但意味着粘连并非完全不可逆,方法是对的!
小张忍不住低呼一声:“揭开了!”
陈远也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这工作对精神专注度和手上微操的要求极高,比干木工活累心多了。
他小心地将这揭下的一小角残页放在旁边准备好的干净仿古宣纸上(宣纸离的点。
进度缓慢如蜗牛,但每一步都扎实可见。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屋里,在那些铺开的、残破的档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除了原有的焦糊霉味,似乎也多了些纸张缓慢干燥时散发的、难以形容的旧物气息。
李干部中途回来了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陈远全神贯注、手法轻柔谨慎的样子,看到小张在旁边认真记录,也看到了那块被成功分离下一小角的粘连册子,以及屋里初步被整理平铺开的其他档案。他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陈远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漫长修复工作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清洁烟尘、平整变形、修补缺损、加固装帧等等无数难关。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在这个1978年秋天的早晨,在一个弥漫着焦糊味的街道办房间里,他用系统赋予的、来自未来的技艺种子,尝试去触碰和挽留一段正在加速消逝的过去。
他的手指拂过一张被烟熏得发黑、但隐约还能看出是某种手工绘制街区示意图的纸张边缘,触感粗糙而脆弱。脑海里,系统关于“古籍修复”的种种知识要点清晰浮现,与眼前具体的破损情况一一对应。
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就在手下这一张张沉默的、破损的纸页之间,逐渐清晰起来。
陈远没有停歇。
揭下那一小角只是个开始,是验证方法的“探针”。真正的挑战,是后面那厚厚一叠、粘连得如同块状焦炭的册子主体。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再次拿起羊毫笔,寻找下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小张在一旁,已经按照陈远的吩咐,用另一个小炭炉烧上了一壶开水,水汽氤氲,用来维持室内一定的湿度,防止其他待处理的纸张在干燥空气中变得更脆。他还找来了几块干净的玻璃板,压在那些初步摊开、仍有卷曲的档案页上,帮助它们缓慢恢复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