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炉上水壶轻微的“嘶嘶”声,以及陈远偶尔调整呼吸时极轻的吐气声。
时间在指尖和纸页间缓慢流淌。阳光从东窗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开始微微西斜。
陈远又成功分离了三处粘连点,但都是边缘的小块。册子核心部分依旧顽固地抱成一团,烟熏火燎的痕迹深入纸纤维,有些地方甚至碳化了,一碰就碎成黑色的粉末。
“陈师傅,喝口水吧。”小张递过来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晾温了的白开水。
陈远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缸。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比干体力活更甚。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目光落在那些依旧顽固的粘连处。
“这样硬揭不行。”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系统知识库里的信息,“得先加固,再分离……需要修复液。”
“修复液?”小张好奇地问,“是胶水吗?那可不行,粘上了更揭不开了。”
“不是普通胶水。”陈远摇摇头,目光在屋里搜寻,“是一种很稀的、用特定材料调制的浆糊,既能增加纸张的韧性,又不会留下永久性黏性,干了以后可以再处理……李干部这里,有没有面粉?最好是小麦淀粉。”
“面粉?”小张愣了一下,“食堂可能有,但那是公家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干部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包口露出几卷泛黄的宣纸边角。
“陈远同志,”李干部开口,语气比上午平和了一些,“这位是陆明川同志,在区文化馆工作,以前接触过一些老资料的整理。我请他来帮忙看看。”
陈远立刻站起身,擦了擦手:“李干部,陆同志。”
陆明川推了推眼镜,目光首先落在铺了满桌的残破档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他没有立刻寒暄,而是走近桌子,微微俯身,仔细查看陈远已经处理过和正在处理的部分。
他的视线在那被成功分离的一小角残页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到陈远手边那支羊毫笔和竹镊子上,最后落在陈远脸上。
“是你揭开的?”陆明川问,声音不高,带着点书卷气。
“是,试了试。”陈远回答得谨慎。
“用的清水熏蒸软化,笔锋试探,竹镊分离?”陆明川又问,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陈远心里微微一紧,点了点头:“是。”
陆明川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把形状特制的小工具,有铜制的、骨制的,还有一把极薄极窄的竹刀。他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
“小麦淀粉浆,调了明矾和花椒水,防虫增韧。”陆明川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指了指陈远正在对付的那本粘连册子,“这种程度的烟熏粘连,光靠软化和硬揭,里面的纸张会碎成渣。得先用排笔蘸极稀的修复液,从边缘可能渗入的地方轻轻刷涂,让液体慢慢浸润进去,增加纸张的机械强度。等它半干未干,有了点韧性,再用这个,”他拿起那把极薄的竹刀,“找纹理走向,一点点地挑、拨、分。”
他说得清晰明了,显然是行家。
陈远立刻明白了,系统灌输的知识里也有类似步骤,但更偏向原理和通用方法,而陆明川拿出的是具体的、经过实践检验的工具和材料,以及针对眼前这种“烟熏粘连”特殊状况的操作细节。
“我明白了,谢谢陆同志指点。”陈远诚恳地说。
陆明川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谈不上指点。这些东西能救回来一点是一点。李干部跟我说了情况,我正好懂点皮毛。”他看了看陈远的手,“你手很稳,心也细,刚才揭的那几处,茬口还算整齐,没硬扯。继续吧,我看看你怎么用这修复液。”
他没有大包大揽接手,而是选择在一旁观察、指导。这是一种谨慎的信任,也是进一步的考验。
李干部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点了支烟,默默看着。
陈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陆明川带来的小玻璃瓶,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米浆的味道,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他找了一个干净的小瓷碟,倒出一点点修复液,又用滴管加入几滴温水,用一根细木棍轻轻调匀,直到液体呈现出类似稀释牛奶的质地。
他用陆明川工具盒里的一支窄锋排笔,蘸了少许调好的修复液,在瓷碟边缘刮去多余的液体,直到排笔尖只含着一点点湿润。
然后,他再次俯身,对准那粘连册子边缘一处有细微裂缝、似乎能渗入液体的地方,将排笔尖极其轻柔地靠上去,利用毛细作用,让那极稀的修复液缓缓地、一点点地浸润进去。
动作必须极慢,极均匀。快了,液体堆积,会加重粘连;慢了,浸润不均,效果不佳。
陆明川在一旁微微点头。
小张屏住呼吸。
李干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斜阳里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