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将背包放在一旁,暗自观察黄秀娟的神情。黄秀娟眉眼间含着笑,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只见她端起水壶烫洗紫砂壶身,接着放入半壶茶叶,注水后倒掉,再重新注水。片刻后倒出在公道杯里,然后再倒入他们各自面前的小杯子里。红军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汤醇厚微苦,回甘却迟迟未至。
红军边喝边赞不绝口,“这茶果然有韵味,入口绵长,似乎有山林气息。”
黄秀娟指尖轻点杯沿,目光温柔地看向他,“那你可知这茶出自何处?”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
红军心头一紧,笑意未散,脑中飞转,随即从容道:“这茶香沉而不浮,似是闽北山野生长的,经年吸雾饮露,才有这般深邃的底蕴。不过具体出处,还得你这位行家点破。”他放下茶杯,原来他眼尖,刚才那番话只因瞥见茶叶盒上的老枞野茶四字。
黄秀娟轻笑一声,指尖缓缓划过茶盘边缘,“你说是闽北,可这茶却是滇南深山里的老树种,经湘西匠人手工揉制而成。”她抬眼直视红军,“就像有些人,明明心知肚明,却偏要装作初见。”
红军知道她这句话有所指,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装傻。他岔开话题说,“我发给你的照片你看了吗?”然后边说边掏出手提电脑,打开存照片的文件夹,将电脑置于两人侧边,方便对坐的两人都能看到照片。
然后红军一张一张指点,讲解,说到兴起时,红军眉飞色舞地讲述拍摄趣事,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黄秀娟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未落在屏幕上,而是紧紧锁住红军的侧脸。
“红军,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当初我跟着父母回北辰安家,转学到你们班上,我数学跟不上,全靠你帮我,借作业给我抄。”
红军知道黄秀娟的父母是支援东北的知青,后来秀娟大了才返城回北辰落户,红军初中时学习尚可,然而到了高中便开始逆反,最终未能拿到高中毕业证,接替父亲进了北辰棉纺织厂当工人。但是吃了生活的苦之后,又激发了他的上进心,于是他白天在车间操作织机,晚上自学考取夜大文凭,后来结识了晓草、海霞这样奋进的姑娘,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红军说:“你是聪明的姑娘,又有上进心,高中时你就比我强了,又考上了设计专业的大学。你才是我学习的榜样。”
黄秀娟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榜样?我这些年走的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红军,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愿意选择一条简单的路去走。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红军听她说得很禅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黄秀娟收回视线,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汤微凉,却仍能品出回甘中的沉郁,“就像这杯茶,初尝苦涩,再品才有余味。我当年若知道后来的曲折,或许也不会那般倔强。可正是那些坎坎坷坷,才让我学会在风雨里站稳。”
她目光低垂,指尖轻叩杯壁,“红军,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注定不是用来相守的,而是用来醒悟的?你当年借我作业抄,其实是在教我什么是善意;后来你在工厂里咬牙坚持读书,又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坚韧。我走的那些弯路,错过的那些人,不过是为了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红军沉默良久,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在体会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