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的春日总是来得迟缓,三月将尽,城墙根下的残雪才彻底化尽,露出青褐色的石基。护城河的水涨起来了,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浑浊湍急地拍打着两岸石壁。这座中州第一雄城,仿佛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晨曦中舒展着绵延数十里的身躯,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货殖。
狄云——此刻他已完全融入这个身份——背着那只半旧的藤编药箱,顺着挑夫、菜农、行脚商的人流,缓缓通过了东城“永定门”的盘查。守门的兵卒裹着厚厚的春季号衣,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散开,他们只草草瞥了眼狄云筑基期的微末修为和洗得发白的青衫,便挥挥手放行,注意力更多放在几个形貌惹眼的江湖客身上。
入了城,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热腾腾的早点香气、牲口粪便的腥臊、脂粉香、铁锈味,以及无数种方言交织成的嗡嗡声浪。狄云微微眯眼,调整着呼吸。与三个月前为拍卖会而来的肃杀紧张不同,此刻的天墉城更鲜活,也更复杂。街边店铺的招幌在微风里轻摇,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孩童在巷口追逐,一切都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但狄云知道,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他没有直奔皇城方向,而是按着苏璃所给地图的指引,拐进了城西一片名为“榆钱巷”的平民聚居区。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低矮的砖木屋舍,墙皮斑驳,晾晒的衣物在头顶横拉的竹竿上飘飘荡荡。最终,他在巷子深处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门前停步。
客栈门脸狭小,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有些模糊。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料混合着劣质茶叶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者,正就着一盏油灯修补一只破靴子,听到动静,头也不抬:“住店?”
狄云上前,将一枚边缘磨损、刻着模糊八卦纹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者那只独眼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铜钱在指尖摩挲了两下,又抬眼仔细看了看狄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他收起铜钱,嘶哑着嗓子道:“后院最里间,干净,安静。热水辰时、酉时各供应一次。饭食会送到房里,别处莫要乱走。”
“多谢掌柜。”狄云颔首。
“叫我老胡就行。”老者拎起一串黄铜钥匙,佝偻着身子引他往后院去,边走边似无意般低语,“这几日城里头不太平,皇城根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人靠近了都要被盘问祖宗三代。客官若是冲着皇榜悬赏来的,不妨等一等。”
“哦?掌柜的有何指教?”
“明日是十五,每月初一、十五,皇城司会在城南‘济世堂’设个点儿,专门初筛那些应征的郎中大夫。”老胡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个狭小但整洁的院落,他指着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厢房,“过了那关,才有资格进皇城给贵人们瞧病。客官若真有本事,去那儿亮亮相,比直接闯皇城强。”
狄云记下了。济世堂,十五日。看来大周皇室对此事确实谨慎,层层筛选,既要广纳贤才,也要防备宵小。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凳,陈设简单,但打扫得干净。窗户对着后院一堵高墙,私密性很好。狄云放下药箱,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隔壁灶间隐约的柴火气。他静静站了片刻,感受着这座庞大城市在春日早晨缓缓苏醒的脉搏。
关上窗,闩好门。狄云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并未立即调息,而是将心神缓缓沉入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古朴星戒。
眼前景象变幻,再睁眼时,已置身于那片独属于他的天地。
三个月过去,恐龙世界空间的变化令人惊叹。原本十里方圆的边界向外扩展了数倍,远山轮廓变得清晰,近处的平原上河流蜿蜒,注入一片新出现的、波光粼粼的湖泊。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愈发浓郁精纯,每一次呼吸都觉神清气爽。
最显着的变化,在空间中央。那株被狄云称为“世界树”的奇异幼苗,已然长成一棵高达三丈、枝繁叶茂的小树。树干呈暗金色,树皮上的天然纹路复杂玄奥,隐隐流动着光泽。翠绿欲滴的叶片舒展开来,每一片都仿佛最上等的翡翠雕琢,散发着柔和而蓬勃的生命气息。树冠如华盖,洒下清凉的荫蔽。
世界树下方,那口因吞噬影尊化神一击而出现的“黑水池”,如今已变得沉静幽深。池水漆黑如最纯净的墨玉,却又奇异地清澈见底,可见池底细腻的黑色砂砾。水面再无半点黑气缭绕,所有狂暴阴毒的能量已被彻底转化、吸收。池边,一圈低矮的墨色植株悄然生长,叶片厚实如墨玉,开着星星点点的暗紫色小花,静谧而诡异。这是空间自行演化出的、能够吸收并纯化黑暗能量的特殊生态。
霸王龙“暴君”庞大的身躯正匍匐在池边一块平整的黑色岩石上打盹,鼾声如闷雷。它的体型又庞大了几分,暗金色的鳞甲在透过世界树枝叶缝隙的微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气息沉稳浑厚,已稳稳立在金丹后期,甚至触及了巅峰的门槛。感受到狄云神识的降临,“暴君”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咕噜声。
湖泊那边,三角龙群正在悠闲地饮水,几只幼崽在母亲腿边嬉戏。剑龙趴在远处的山坡上,背上一排巨大的骨质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翼龙展开宽大的皮膜,在更高的空中滑翔,发出清越的鸣叫。更远些的沼泽地里,多了数种前所未见的小型水生恐龙,有的颈长如蛇,有的背甲厚重,生机勃勃。
这个空间,正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小型生态世界。
狄云的神识虚影漫步到世界树下,手掌轻抚粗糙而温暖的树干。一股清晰无比的亲近、依赖、满足的情绪顺着接触传递过来,如同稚子向父母撒娇。同时,还有一种对“更多”、“更美味”能量的纯粹渴望。
“不急。”狄云的神识发出温和的意念,“外面的事情处理完,就帮你找。”
退出空间,回归现实。狄云开始细细梳理敖苍龙魂传承中关于医术、药理的浩瀚知识。这些知识并非死板的记载,而是夹杂着那位星龙长老漫长生命中无数亲身经历、观察、试验的感悟,鲜活而深刻。
他重点推敲了几个针对人族元婴修士寿元枯竭、道基受损的调理方案。龙族体质与人族迥异,但其对生命本质、能量流转的理解却直指大道核心。狄云要做的,是将这些龙族秘术进行巧妙的转化与遮掩,使其看起来像是某些早已失传的上古人族医术。
“延寿固本……需从‘精、气、神’三者同时着手。”狄云沉吟,指尖在虚空中无意识划动,缕缕微不可察的星力勾勒出繁复的脉络图,“周破军心脉处的‘蚀心魔气’是表症,根源在于早年征战本源耗损过度,加之寿元大限将至,生机衰竭,才给了魔气盘踞深种之机。治标需拔除魔气,治本则需补充本源、延续生机。”
他从星戒中取出几样在虚空裂隙中获得的药材:一株用寒玉盒保存、叶片银白带金边、散发着淡淡檀香的“五百年延寿草”;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羊脂、内有氤氲雾气流淌的“玉髓果”;还有一小瓶贴着重重封符、触手冰凉的“地心灵乳”。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延年益寿的宝药,单拿出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元婴修士心动。
“延寿草和玉髓果可明面使用,地心灵乳暂时不宜暴露。”狄云思忖,“还需几味辅药,掩去龙族秘术的痕迹,更要做出‘尽力而为、成效看天’的艰难姿态。”
他铺开纸笔,写下一张清单,其中大部分是珍贵但不算绝迹的药材,混杂着几样较为生僻、可解释为“古方所需”的品类。写完,他又仔细推敲了几遍治疗步骤中的每一个细节,确保既能展露足够惊人的“医术”引起重视,又不会过早暴露自己真正的底牌。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老胡按时送来简单的晚饭——一碟咸菜,两个粗面馒头,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狄云不以为意,安静吃完,继续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明日在济世堂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翌日,天刚蒙蒙亮,狄云便背着药箱出了门。
城南济世堂所在的“仁德坊”已是人声鼎沸。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宏阔院落,朱漆大门洞开,门前空地挤满了车马轿舆,各色人等排成蜿蜒的长队,一直延伸到街口。有须发皆白、手持蟠龙拐杖的耄耋老者,有一身丹师袍服、神情矜傲的中年人,有江湖郎中打扮、眼神精明的汉子,亦有少数几个如狄云这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皇城司的黑甲侍卫挎着腰刀,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期待与焦虑交织的紧绷感。
狄云在街角一个卖豆浆的摊子前坐下,要了碗热豆浆,慢慢啜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排队的人群和济世堂的门庭。
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看出些门道。这初筛第一关,考校的似是药材辨识。每位应征者会被领到侧厢房一张长桌前,桌上摆放着十个小玉碟,内盛被特殊手法处理过的药材碎片,需在一炷香内辨认齐全并说明药性变化。过关者会得到一枚特制铜牌,进入内院等待;大多数人则垂头丧气地直接离开,过关者十中无一。
辰时三刻,狄云付了豆浆钱,走入队伍末尾。他领到的号牌是“丙字一百零七”,位置靠后。他也不急,寻了处背阴的墙根,闭目养神,耳中却将周围那些应征者或吹嘘、或打探、或紧张的低声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太医署的孙副院正亲自坐镇内院复试,他老人家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严苛?那是自然!镇国公是何等人物?稍有差池,谁能担待得起?”
“嗐,我看也就是走个过场,那等伤势,怕是神仙难救……”
“未必,昨日不是有个云游的老道,用了套‘金针渡厄’的手法,竟让一位中毒的侍卫吐出了黑血,当场就被请进去了!”
“真的假的?……”
午时将近,终于叫到了丙字一百零七号。
侧厢房内光线明亮,一位穿着太医署青色官服、面容刻板的中年管事坐在桌后,修为在金丹初期。他抬了抬眼皮,指向桌上十个白玉小碟:“一炷香,辨认药材,说出药性及处理手法。错三种,淘汰。”
狄云微微躬身,目光扫过那些碟中之物。
龙魂传承中的药材知识浩瀚如海,瞬间被调动。他甚至无需凑近细闻,那些药材在采摘、炮制、乃至后续被刻意混淆处理过程中留下的细微痕迹——色泽的深浅变化、纹理的走向、断裂面的形态、残留的极淡气味——都在他眼中化为清晰的信息流。
“第一种,应为‘三百年蛇涎草’,但经‘北地寒冰露’浸泡至少七日,草茎中段有细微冰裂纹,药性由大热转为温平,主治寒邪入体导致的经脉冻伤,需辅以‘赤阳花’调和,方能用之。”
“第二种,形似‘五十年紫须参’,然参须尖端有焦黑卷曲,乃以‘地肺火灰’文火慢熏三日所致。此法损其三分补气之效,却添了活血化瘀、疏通淤堵之能,适用于陈年暗伤。”
“第三种……”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不仅说出药材原名、年份、处理手法,连处理手法的目的、导致的药性偏移、以及与其他药物配伍时的注意事项都一一指出,如数家珍。说到第八种时,那中年管事原本淡漠的眼中已浮现出讶异,当十种药材全部说完,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
中年管事沉默了片刻,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筑基期的青衫书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不同寻常之处,但最终只看到一片平静。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刻着“丙”字的黄铜腰牌,递了过来:“丙字一百零七号,通过初筛。持此牌去内院候着,自有人安排复试。”
“多谢。”狄云接过铜牌,拱手施礼,转身走出侧厢房。
穿过一道月亮门,内院果然清静许多。青砖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翠竹,一方小小的荷花池里残荷尚未清理。院中已候着十几人,或站或坐,气息大多凝练,最低也是金丹初期。狄云这个筑基期一进来,立刻引来了数道或探究、或轻视、或不屑的目光。
“嘿,什么时候筑基期的娃娃也敢来凑这热闹了?”一个面膛赤红、声若洪钟的锦衣老者嗤笑一声,他腰间挂着一串药葫芦,气息在金丹中期。
旁边一个身着鹅黄衣裙、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掩口轻笑:“洪老慎言,说不定人家祖上有什么秘传偏方,专治疑难杂症呢?”她眼波流转,在狄云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审视。
一个怀抱长剑、闭目养神的黑衣青年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未抬。
狄云恍若未闻,寻了处廊下无人角落,倚着柱子,继续闭目养神。这些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与微风拂过竹林无异。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内院的门偶尔打开,有皇城司的吏员引领新的通过者进来,也有人被客气地“请”出去——那是复试未过者。气氛愈发凝滞,留下的都是自恃有真才实学者,彼此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较量之意。
申时初,内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一名身着淡紫色宫装、面容清秀却神情肃穆的女官迈步而出,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奉十三殿下谕,今日复试开始。请诸位随我来。”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随着女官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守卫越发森严,廊下、门旁,皆是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带甲侍卫,暗处更有若有若无的神识扫过,探查着每一个人的底细。
最终,众人被引入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厅堂装饰古朴大气,高悬的匾额上写着“回春”两个鎏金大字。正北面设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端坐着三人。
左侧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庞红润的老者,身着太医署正五品官服,胸口绣着仙鹤祥云图案,气息沉凝如山,正是元婴初期的修为。他眼帘微垂,似在养神,但偶尔开合的眼缝中精光隐现。
右侧是一位国字脸、浓眉虎目的中年将军,未着甲胄,只一身暗青色常服,坐姿笔挺如松,双手按膝,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修为同样在元婴初期。
而居中之人,年约三十许,头戴玉冠,身着月白色暗龙纹常服,面如冠玉,眉宇间既有皇室贵胄的雍容,又隐含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正是大周皇朝十三皇子,周元昊。
“参见殿下。”众人齐声行礼,厅内响起衣袂摩擦之声。
周元昊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免礼。能过初筛至此,皆是我中州杏林翘楚,身怀济世之能。今日复试,不考经方,不辩药理,只论实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本王麾下有三名忠勇之士,于边关侦缉时身中奇毒,太医院诸位先生多方诊治,收效甚微。今日,便请诸位为他们诊脉断症。谁能准确说出所中何毒,并提出切实可行、非泛泛而谈的解毒之策,便可进入最后一关,为老祖诊治。”
言罢,他轻轻击掌。
侧门开启,三名身着普通侍卫服色、但面色灰败、气息虚浮的男子被搀扶进来,坐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上。他们眼神黯淡,嘴唇发紫,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可见不正常的青黑色脉络,显然中毒已深,且非寻常之毒。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太医署都束手无策的毒伤,其棘手程度可想而知。
那红脸洪姓老者率先越众而出,向周元昊及两位考官拱手后,便走到第一名侍卫身前,伸出三指搭在其腕脉之上。他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半晌后,迟疑道:“脉象虚浮无力,然沉取之下又隐有阴寒凝滞之感,似是中了‘玄冰绵掌’一类寒毒,可细察之下,关脉尺部又偶有燥热跳动……这,这寒热交织,老夫行医半甲子,倒也罕见。”
他又换了第二名、第三名侍卫诊察,脸色越来越凝重,最终摇头退下:“殿下,此毒古怪,寒热并存,侵及脏腑神魂,老朽……暂无良策。”
接着是那鹅黄衣裙的美妇。她诊脉时用了根极细的金丝,手法独特。片刻后,她也是蛾眉紧锁:“妾身亦觉此毒非同小可,似有数种毒性纠缠,互为表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解毒,需先厘清主次,逐一破解,然其中平衡微妙,稍有不慎恐致毒发加速……难,难矣。”
余下之人陆续上前,有的沉吟不语,有的提出几种常见剧毒的猜测,如“七步倒”、“腐心散”、“千机毒”等,但提出的解毒方案,都被那位太医署的白发老者——孙副院正直接否掉:“此法太医署已试过,无效。”
眼看厅中气氛逐渐沉闷,周元昊眼中忧色更重。
终于,轮到了角落里的狄云。
他缓步上前,向周元昊及两位考官施礼,然后走向第一名侍卫。没有用金丝,也未摆出什么奇特架势,只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侍卫腕间。一丝极其微细、温和的星力(伪装成精纯木属性灵力)悄无声息地渗入对方经脉。
脉象之复杂诡异,远超常人想象。阴寒与燥热并非简单交替,而是如同两条毒蛇,在经脉脏腑中相互撕咬、追逐、融合,更有一股阴损的力量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侍卫薄弱的神魂之上,不断消磨其生机。
然而,在敖苍龙魂传承的记忆碎片中,狄云找到了极其相似的记载。那是上古时期,某个擅长用毒的邪道宗门,为了折磨俘虏、拷问情报而研制的歹毒之物。
他收回手,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清晰响起:“此毒名‘冰火炼魂散’。”
一语既出,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孙副院正原本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周元昊身体微微前倾,那位中年将军也投来锐利的视线。
“非单一毒素,而是取‘北冥玄冰蝎’尾钩之寒毒、‘地肺火蟾’腺囊之热毒为主材,佐以‘噬魂草’研磨的粉末,以秘法反复淬炼九次,融合而成。中毒之初,寒毒发作,如坠冰窟,经脉凝结;三日后,热毒反扑,似烈火焚身,痛不欲生;至第七日,寒热于体内交攻,直侵神魂,最终将中毒者神魂生生‘炼’化,在极致的痛苦中消亡。”
狄云的描述不疾不徐,却让那三名中毒侍卫浑身剧颤,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显然句句说中他们的感受。
“解毒之法呢?”周元昊急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需分三步,循序渐进,且每一步都凶险异常。”狄云从容道,“第一步,以‘三百年暖阳玉髓’一钱,辅以‘赤炎果’汁液三滴送服,徐徐化开盘踞经脉表层的玄冰寒毒。此过程需以温和灵力护住心脉,因寒毒消融时会释放大量阴寒之气,反冲脏腑。”
“第二步,待寒毒化解大半,经脉稍通,再取‘五百年寒潭幽莲’花瓣一片,捣碎成泥,外敷丹田,内以‘玄阴真水’三滴送服,用以中和、拔除深入骨髓的地火热毒。此步最忌操之过急,热毒反噬,可立时焚尽五脏。”
孙副院正听得不住点头,眼中异彩连连,这些思路与太医署几位大国手的私下推演竟有不谋而合之处,但狄云说得更为具体、清晰。
“那第三步?”中年将军沉声问道。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狄云看向那三名侍卫,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冰火之毒虽烈,尚有法可解。真正阴毒的是‘噬魂草’之力,它已与三位壮士的部分神魂纠缠不清。需先以‘安魂香’定住其神魂,防止拔毒时魂飞魄散,再以‘清心涤魂丹’缓缓洗涤,将噬魂草的残力一点点剥离。此过程漫长,且痛苦异常,需中毒者有极强的求生意志。”
他话锋一转:“不过,此三步之法,仅能解当下之毒,挽回性命,却无法根除后患,更难以让三位壮士恢复往日修为。若想根治,并找出下毒真凶……”
“先生请直言!”周元昊道。
“需取得此毒的完整配方,至少是炼制时留下的药渣残迹,逆向推演出所有成分的比例与炼制火候,方能配制出完美契合的解毒剂,并可能从中找到下毒者的线索。”狄云平静道,“此毒炼制不易,材料罕见,下毒者必非寻常之辈,也绝非只为毒杀几名侍卫那么简单。”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狄云的诊断不仅精准道出毒名、症状、解法,更隐隐指向了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这已远超寻常医者的范畴。
孙副院正深吸一口气,忽然道:“狄先生所言‘冰火炼魂散’,老朽曾在某部残破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与先生描述颇有印证。但先生如何能如此肯定?可有佐证?”
狄云似乎早有所料,淡然道:“晚辈曾于山中偶得半卷上古毒经残篇,其中恰好提及此毒。若殿下与院正大人不信,可当场验证——取三钱‘赤阳参’研磨的细粉,以无根水调和,给这位症状最轻的侍卫服下。”
他指向第三名侍卫:“此人中毒最浅,体内寒毒未深,热毒未炽。赤阳参性烈大热,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其左手小指商阳穴至手腕处,必会浮现三道细如发丝、赤红如火的线状痕迹。此乃体内潜藏的地火蟾酥之毒,被赤阳参的至阳药力激发、逼至体表之象。”
“速取赤阳参粉!”周元昊毫不犹豫下令。
很快,一名内侍捧着玉盏进来,里面是研好的赤阳参粉。第三名侍卫在孙副院正的亲自监督下,将参粉和水服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侍卫的左手上。周元昊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孙副院正和中年将军也屏息凝视。
约莫两刻钟后,那侍卫忽然闷哼一声,额头冒出细密汗珠。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左手小指根部,皮肤下果然渐渐浮现出三道极其纤细、却鲜艳刺目的赤红色细线,如同被烧红的铁丝烙上,缓缓向上延伸,直至腕关节上方寸许处才停止!
“果真如此!”孙副院正失声低呼,看向狄云的目光已充满震撼与钦佩。
周元昊猛地向前一步,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他深深看了狄云一眼,那眼神中有惊喜,有审视,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期盼。他整了整衣冠,竟是向着狄云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狄先生真乃神医!先前多有怠慢,还请先生海涵!不知先生可否移步,为我家老祖诊治?”
这一礼,让厅内其余应征者无不色变。皇子之尊,竟向一介布衣郎中行礼相请,这是何等礼遇!那洪姓老者面红耳赤,中年美妇神色复杂,黑衣青年也终于睁开眼,深深看了狄云背影一眼。
“殿下折煞草民了。”狄云侧身避礼,从容拱手,“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既是殿下所请,草民自当尽力。”
“好!好!先生请随我来!”周元昊亲自上前引路,对孙副院正和中年将军道,“孙老,李将军,这里便有劳二位收尾。通过复试者,请至偏厅用茶,稍后自有封赏。”
孙副院正和李将军连忙应下。
狄云随着周元昊,在数名气息沉凝的太监、侍卫簇拥下,离开了济世堂,登上早已候在外面的、没有任何皇室标识却异常宽大舒适的马车,向着皇城深处驶去。
马车辚辚,穿过繁华街市,越过内城河上的白玉石桥,经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越往里,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宫特有的肃穆与寂静。高墙朱门,飞檐斗拱,甲士如林,偶尔有穿着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员匆匆走过,见到这辆由皇子亲随护送的马车,无不避让垂首。
狄云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平静地观察着这座千年皇城的森严气象,心中却无太多波澜。比起虚空裂隙中的上古废墟、星龙秘境里的浩瀚星空,这人间的权势煊赫,似乎也别有一番气象,但终究是红尘樊笼。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宫苑前停下。此地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围墙高耸,门外守卫的已非普通禁军,而是八名气息内敛、眼神如电的锦衣侍卫,修为赫然都在金丹后期。更有一股隐晦而强大的阵法波动笼罩着整个宫苑,隔绝内外。
“此处是‘静心苑’,老祖静养之地。”周元昊低声道,语气恭敬,“因老祖病情特殊,故而防卫严密,还请先生见谅。”
“理当如此。”狄云点头。
经过严格查验,两人踏入苑内。庭院开阔,布置雅致,假山池沼,奇花异草,但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正殿门口,两名穿着紫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垂手侍立,气息晦涩难明,竟是元婴初期!
见到周元昊,两名老太监无声躬身。周元昊微微颔首,引着狄云步入殿中。
殿内光线柔和,燃着宁神的檀香。一架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置于殿中,层层纱幔低垂。床前,一名太医模样的人正在小心探脉,见周元昊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周元昊轻轻掀开最内一层纱幔,低声道:“先生,请看。”
狄云凝目望去。床上躺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如雪,面容枯槁,皮肤紧贴着骨骼,几乎看不到多少血肉,气息微弱至极,若非胸膛尚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与死人无异。但这具看似油尽灯枯的躯体内,狄云却能感受到一股曾经磅礴浩瀚、如今却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恐怖力量残余,以及一股死死纠缠、不断吞噬生机的阴寒邪气。
正是大周皇朝的定海神针,元婴大圆满修士,镇国公周破军。
“老祖三个月前旧伤骤然复发,呕血昏迷,太医院用尽手段,也只能以灵药吊住这一口气。”周元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与焦急,“狄先生,只要您能救醒老祖,任何条件,只要我大周皇朝能做到,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