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古域边缘惯常的死寂,更加深沉,更加彻底,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刚才那恐怖的灰色波纹吞噬、湮灭。
周淮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唯有胸腔内那颗心脏,在短暂的近乎停滞之后,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沉重而狂野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在他自己听来,竟如擂鼓般清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颅,耳膜嗡嗡作响,视野边缘甚至有一刹那的模糊。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连最细微的喘息都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双目圆睁,瞳孔紧缩,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前方那片骤然变得“干净”得诡异的沙地,以及沙地上那五小堆正在罡风中迅速消散、颜色各异的灰烬与残渣。
五名修士,其中不乏筑基巅峰,就在他眼前,在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里,无声无息,形神俱灭。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绝望的惨叫,甚至没有留下像样的尸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漠然到极致的天外之手,轻轻拂过,抹去了所有存在的痕迹。
这不是战斗,不是厮杀。这是……天灾?不,是比天灾更加不可预测、更加匪夷所思的规则显化!
那灰色的波纹,那平滑如镜的空间裂缝,那仿佛能湮灭万物本源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周淮对修真界危险的所有认知。任何护体灵光,任何防御法器,在那波纹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这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而是……规则层面的抹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浸泡在万载玄冰之中,连体内运转的《吾道欺天》灵力,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早已无数次直面死亡——而是对某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甚至无法预警的终极危险的……本能颤栗。
这片古域,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恐怖!所谓的凶兽、毒虫、险恶环境,或许只是最表层的威胁。真正致命的,是这些潜藏于破碎规则之下、毫无征兆爆发的“空间陷阱”!它们就像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无形无质的死亡漩涡,修士踏入其中,与蝼蚁何异?
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衣物,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戈壁忽冷忽热的风一吹,带来阵阵战栗。他的后背紧紧抵着岩壁,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坚实物质的触感,试图驱散心头那近乎虚无的恐惧。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周淮的灵台在巨大的惊骇冲击下,依旧保留着一丝清明。他疯狂运转《坐忘经》的心法,配合幻心火种对心绪的微妙安抚,强行将翻腾的恐惧、后怕、茫然等情绪压制下去。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气息泄露,任何一点轻微的灵力波动,都可能引来未知的注视,或是……触发其他隐藏的危险。
他将自身的一切生命体征收敛到了极致。心跳被强行减缓到几乎停止,呼吸变得细若游丝,周身毛孔紧闭,连灵力都龟缩在丹田与经脉最深处,不再外泄分毫。识海中,幻心火种的光芒也主动黯淡下去,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蛰伏。他整个人,从气息到意念,都竭力模仿着周围那些冰冷、死寂、毫无生命波动的岩石。
时间,在这极致的静止与压抑中,缓慢地流淌。
一息,两息,十息……一炷香……
周淮如同化作了岩壁的一部分,唯有那双眼睛,透过岩缝,死死锁定着那片死亡区域。
灰色的波纹早已彻底消散,那道致命的空间裂缝也了无痕迹。空气中残留的那丝令人神魂刺痛的空间湮灭气息,正在随着罡风的吹拂,逐渐淡化。那片“干净”的沙地,依旧干净得刺眼,与周围遍布碎石尘沙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生命的脆弱。
那五堆灰烬残渣,在持续不断的风蚀下,也终于彻底消失,融入了无边无际的赤红色沙尘之中,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直到确认那片区域再无异样的空间波动,空气中令人不适的湮灭感也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周淮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丝。
但他依旧不敢大意。方才那无声的毁灭,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在这片古域,谨慎,再谨慎一万倍也不为过!
又耐心等待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周淮才开始如同解冻的冰层,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确定周围依旧安全后,他才开始思考下一步。
赤星草早已灰飞烟灭,争夺它的修士也尸骨无存。这场突如其来的“空间涟漪”,抹去了一切,却也……留下了一丝可能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罡炎宗弟子灰烬原先所在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如也,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但他记得,在灰烬尚未完全被风吹散时,他曾瞥见一点暗沉的反光。
又等了片刻,他才如同最警惕的狸猫,将《浮光掠影》身法中最精于潜伏缓行的技巧运用到极致,身体贴着地面,几乎没有带起任何沙尘和气流,一点点地、向着那片死亡区域的边缘“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