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屠宰场B区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骨架嶙峋地趴伏在黑暗中,血槽干涸,墙角爬满霉斑。
风从断窗灌入,卷着铁锈与陈年尸腥的气息。
晏玖站在门口,风衣下摆滴着水,指尖还残留着那枚黑钉符咒的余温。
她本该走的。
可身后那一声微弱的“别走”,却像根细线,缠住了她向前的脚步。
小戴靠着墙,半边脸糊满血污,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骨头已经断裂。
但他仍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死死锁住晏玖,又缓缓移向瘫坐在地、意识模糊的老板娘。
“她不能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殷妈皱眉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吗?她是降头案的主谋之一!几十个孩子失踪、被炼成‘活蛊’,你还要护着她?”
“我不是护她。”小戴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是……护我自己。”
他抬起眼,看向晏玖,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
“我也是被她买来的‘商品’。”他说,“六岁那年,从人贩子手里转到她厨房当学徒。她打我、骂我、用烧红的铁钳烫我的手——可她也给我饭吃,教我认字,在我发烧时整夜守着我……她说我是她的儿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我知道她做尽恶事。”小戴低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可我恨不了她。就像……一个人被困在火屋里,明知是牢笼,还是会本能地往有光的地方爬。”
殷妈动容,伸手想拉他起来:“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我们得撤离,警方五分钟后就到——”
“我不走。”小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撑着墙站起,摇晃了一下,却稳住了身形。
“我要留下。”他说,“如果她死了,那些真正操控一切的人就会立刻销毁所有海外证据。但只要我还活着,只要她还认我这个‘儿子’,我就有机会接近他们。”
殷妈震惊地看着他:“你要当卧底?在这种地方?等死吗?”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小戴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这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一记手刀精准劈在殷妈颈侧。
老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晏玖瞳孔一缩。
小戴踉跄两步,将殷妈扶住,轻轻放在角落干燥处,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晏玖,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求饶,而是行礼。
一个旧式江湖子弟对恩人的叩首。
“帮我照顾她。”他说,“等我回来。”
晏玖没动。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滴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墨色花。
她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忽然觉得荒谬。
这世界从来不缺英雄,缺的是明知道前方是地狱,还愿意走进去点灯的人。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可就在她踏出屠宰场大门的一瞬,一只枯瘦的手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角。
是殷妈。
她不知何时醒来,脸色苍白如纸,眼里却燃着最后一丝执念。
“救他……”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还年轻……不该替她赎罪……”
晏玖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裂开,掌心布满老茧。
这是双打过枪、杀过人、也抱过孤儿的手。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层下的河:
“因果无赦。谁种因,谁结果。我若救他,便是乱命。”
她掰开那只手,动作干脆利落。
可就在她迈步的刹那——
铛……
远处,一声钟响。
悠远,空灵,穿透雨幕,仿佛来自某座隐匿山林的古寺。
那一瞬,晏玖脚步微微一顿。
她闭了闭眼。
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师兄消失前的最后一卦、系统初醒时那句“你只剩三年阳寿”、还有母亲临终时握着她的手说“别回头”。
可最清晰的,竟是小时候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修士逆天改命,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不让好人白白死去。”
钟声缭绕,余音不散。
她没有回头,身影却已决然融入暴雨之中。
半个钟头后,城南慈恩寺偏殿。
晏玖将昏迷的殷妈交给庙中老僧,留下一张符纸压在香炉下。
“她会安全。”老僧合十,“但你心中业障未清,不宜久留。”
她没答,只抬头看了眼檐角铜铃。
风起,铃不动。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转动。
下一刻,她走出山门,身影在街灯交错间忽明忽暗,最终彻底消失。
再出现时,已是城东码头。
江面雾气弥漫,霓虹倒映水中,扭曲成诡异的色彩。
一处临时搭建的直播架前,一名穿着荧光马甲、头戴运动摄像机(GoPro)的胖男人正举着自拍杆兴奋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