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他们遭遇了一场酸雨。
不是水,是带着高浓度腐蚀性微粒和弱能量辐射的浑浊液体。雨滴打在防护服上,发出细密的嘶嘶声。面罩显示器不断跳出外层材料损耗的警告。他们不得不寻找掩体,躲进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
洞里有前人留下的痕迹。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几个空罐头,岩壁上用炭笔画着粗糙的星图和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洞外,旁边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不要相信……回声……”
又是这个词。
回声。
敖玄霄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调息。炁海拓扑在意识中展开,他尝试将北极遗迹获得的结构数据、峡谷乱流的实时波形、以及“冰核星屑”的能量特征,放在同一个模型里进行模拟。
结果令人窒息。
乱流不是随机的。它在遵循某种模式,一种深嵌在星渊井能量基质中的、破碎的“协议”。矿盟的疯狂开采和战斗,像用铁锤敲击一块已经遍布裂纹的琉璃。现在,琉璃终于开始沿着那些古老的裂缝崩解。
而崩解释放出的东西……就是“回声”。
星渊井记得建造者文明最后的绝望。记得桥梁断裂时的剧痛。记得那些融入能量的意识在消散前的悲鸣。这些记忆被烙印在能量结构本身,像唱片上的沟槽。当外界扰动达到临界点,唱片开始错误播放,那些痛苦的“回声”就被释放出来,扭曲现实,同化一切它们接触到的东西。
白芷和阿蛮,现在就困在一张正在破碎的唱片里。
“找到了。”苏砚突然说。
她站在洞口,背对着他,面朝南方黑暗的天际。雨水在她的防护服表面流淌,勾勒出瘦削而坚韧的轮廓。剑不知何时已经半出鞘,剑刃反射着洞内暗淡的灯光,也映出她面罩下冰冷的眼眸。
“找到什么了?”敖玄霄问。
“那个‘呼唤’的精确源头。”她抬起未持剑的手,指向某个方向,“就在乱流区的正下方,垂直深度约三百米。有一个……空洞。我的剑意烙印在与之共振。不是痛苦的共振,是……警戒的共振。像哨兵在警告后来者,此地有险。”
“能分辨是什么险吗?”
苏砚沉默了很久。雨水敲打岩壁的声音填满了寂静。
“是坟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战栗,“我在冰碑看到的先祖剑意,在警告我,那里埋葬着某个……东西。某个需要被永远封存的东西。而现在的乱流,正在腐蚀那个坟墓的封盖。”
敖玄霄走到她身边,一起望向南方。地平线那边,天空微微发亮,不是曙光,是能量乱流辐射出的病态辉光。像大地的一道化脓的伤口。
“那我们可能不止要救人。”他缓缓说,“还得阻止一次掘坟。”
苏砚转头看了他一眼。面罩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冰冷的黑色宝石。
“那就阻止。”她说。
雨势渐小。他们没有再等。时间每流逝一秒,白芷的生命信号就微弱一分,坟墓的封盖就脆弱一分。
最后一段路程是最艰难的。
地形变得更加崎岖,满是能量风暴塑造出的尖锐硅晶簇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辐射读数飙升,环境温度却在诡异地下降。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闪着微光的能量尘埃,像一场安静的、致命的大雪。
敖玄霄的炁海开始与外界的紊乱能量场产生强制交互。
他感到恶心,眩晕,像站在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的船上。这是能量层面的晕动症。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来维持自身能量结构的稳定,同时还要持续感应南方峡谷共生网络的残存节点。
那些节点像风中之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但在熄灭前,它们传回了最后的信息:乱流的结构在变化。从无序的爆发,转向有组织的……吞噬。它在学习,在进化,在将困在其中的一切——岩石、机械、生命——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微粒,然后按照某种古老的、扭曲的蓝图,尝试重构。
重构什么?
敖玄霄不知道。但模拟结果的概率分布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它在尝试重构“桥梁”断裂那一刻的局部场景。就像一段卡死的全息录像,在反复播放灾难发生的瞬间。
而活物,就是这段录像里错误的、需要被抹去的杂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抵达了峡谷外围的最后一道山脊。
趴在山脊的乱石后,向下望去。
景象超越了所有最糟糕的想象。
峡谷不再是峡谷。它是一个活着的、搏动的、直径超过五公里的能量漩涡。漩涡中心是深沉得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边缘则喷发着绚烂到诡异的能量喷流,色彩不断变幻,像垂死恒星最后的喘息。漩涡与地面接触的边缘,岩石和土壤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分解、气化,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熔融玻璃般的环形地带。
环形地带之外,是三方势力混乱的残局。
浮黎部落的巨兽和战士构筑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能量护盾在乱流辐射的冲击下明灭不定。矿盟的残存机甲和无人机在更外围游荡,像饥饿的鬣狗,时而彼此开火,时而试探性地冲击浮黎的防线。岚宗的人最少,聚集在一处较高的岩台上,剑阵光华黯淡,显然是打定主意作壁上观。
而在漩涡的正上方,约三百米高度,悬浮着一个不规则的能量障壁。障壁内隐约可见扭曲的景物——那是乱流爆发前峡谷的一角,现在成了一座孤岛。罗小北标注的生命信号,就在那孤岛之中。白芷。阿蛮。还有几十个三方势力的倒霉士兵和单位。
他们被困在正在被消化胃囊里。
敖玄霄调整目镜焦距,放大那个能量孤岛。他看到阿蛮的身影,女孩正站在一群蜷缩的伤者前,双手张开,周身环绕着微弱的灵光——她在用自己的天赋安抚恐惧,也试图与孤岛外游荡的、被能量侵蚀变异的生物沟通。但那些生物已经看不出原貌,只是一团团蠕动的不定型能量体。
白芷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遮蔽所里忙碌,只能偶尔看到她闪过的衣角。她的动作依然稳定、高效,但遮蔽所外,代表生命强度的光点正在一个个熄灭。
“陈稔,听得到吗?”敖玄霄压低声音接通通讯。
“我在。”陈稔的声音立刻回应,背景里有激烈的争吵和器物摔碎的声音,“我在浮黎的指挥帐篷里。他们的指挥官是个死脑筋,只同意派一支小队尝试接近,还要等‘能量潮汐的间歇期’。我说服不了他。矿盟的疯子开始用重型武器轰击乱流边缘了,说是要‘炸出一条路’,天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给我们位置。我和苏砚从侧面切入,直接上孤岛。”
“你疯了?那孤岛周围的能量乱流强度足以在零点三秒内汽化标准装甲!”
“我们有‘钥匙’。”敖玄霄说,手按在装有冰核星屑的隔离袋上。晶体隔着材料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脉动。“而且我们没时间了。把孤岛的能量结构弱点坐标发过来,还有你认为最可能的切入路径。”
陈稔沉默了两秒。然后,数据流开始涌入敖玄霄的面罩显示器。
“路径是理论上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陈稔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那是他做出决断后的状态,“我会尽力在正面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罗小北会尝试干扰矿盟的火控系统三十秒。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就够了。”苏砚说。她已经在检查剑鞘的卡榫,调整腰间备用能量电池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经济,没有一丝多余。
敖玄霄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启明星应该在那里,但被污浊的能量辉光完全淹没。
他想起祖父的话。
星火燃尽旧宙尘。
现在,他们就是那点星火。要闯进正在焚毁的宇宙尘埃深处,去抢回几个同样渺小的光点。
“走吧。”他说。
两人起身,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滑下山脊,投向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绚烂的地狱之光。
峡谷的风卷起灰烬,掠过他们刚刚驻足的山脊。
石缝里,一朵未被辐射完全杀死的、变异成金属蓝色的苔藓类植物,在风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