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院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声音嘶哑而绵长,像是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叹息。
暮色如潮水般涌入这方狭小的土院。
将破败的土坯房、荒芜的菜畦、以及院角那口爬满青苔的枯井,一并吞入灰蒙蒙的阴影里。
李青玄立在门槛投下的浓重阴影中,斗笠已摘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
昏黄的天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却也将额前那几缕刺目的灰白映照得如霜似雪,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他抬眸,目光穿透院中弥漫的沉滞空气,落在门框旁那个枯槁得几乎不像人形的身影上。
门框旁,李青岩枯瘦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狂风中一截即将折断的朽木。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门框,嶙峋的手指骨节凸起,青筋如蚯蚓般盘踞在手背上。
他深陷的眼窝死死盯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浑浊的瞳孔深处,一点微弱的光挣扎着亮起。
随即又被难以置信的震颤迅速淹没。
那双眼,那张脸,那身形……他见过无数次。
可那些记忆中的影像,无一不是鲜活蓬勃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眼前这个人,年轻依旧,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凝,额前的灰白更是触目惊心。
“青……青玄……”
李青岩开口,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矿毒侵蚀后,他的声带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砺过。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粗粝腥气,像是从布满尘埃的坟墓深处飘出。
“真……真是你?”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顺着深陷的的脸颊滚落,在蜡黄的皮肤上冲刷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他想迈步上前,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死死抓住门框,枯瘦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李青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像烧红的铁水倒灌进胸腔。
他看见眼前这张脸。
蜡黄、深陷,颧骨如刀锋般凸起。
这哪里还是当年李氏大房那个意气风发、仗着三系灵根便眼高于顶的堂兄?
那个在家族大比上以一敌三、赢得满堂喝彩的骄傲身影?
矿洞的黑暗和毒气,早已将昔日那个骄傲的身影啃噬得只剩下一把裹在破旧单衣里的嶙峋残骨。
那单衣下,是青黄交加的皮肤,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
李青玄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和劣质炊烟气息的空气。
那气息涌入肺腔,带着乡土的熟悉和物是人非的苦涩。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一步跨入院内,反手轻轻掩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扇合拢的瞬间,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小院彻底沉入暮色的怀抱。
“是我,青岩哥。”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
却自有一种久经磨砺后的沉凝质感。
像是深潭之下的暗流,表面无波。
内里却蕴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话音未落,土坯房那半开的门内又踉跄着挤出几个同样枯瘦的身影。
是李青林和那位侥幸活下来的族叔李靖海,还有两个李青玄印象模糊的旁支少年。
他们形容憔悴,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惊惶未定的麻木。
那麻木是被长久的折磨和绝望浸泡出来的,像一层厚厚的冰壳,覆盖在灵魂表面。
然而,在看清李青玄面容的刹那,那层麻木如同遭遇重击的冰面,骤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