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李星汉出城的同一时间。
北面的清军左翼战场,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消耗阶段。
曾养性的八千步兵,在刘黑塔、罗良勇所部明军步炮协同的持续打击下,已伤亡近半。
明军并不急于发动决定性冲锋。
而是凭借火器射程优势,步步为营,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挤压清军阵地。
“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白显忠策马来到曾养性身旁,他脸上沾满烟灰,眼中布满血丝。
“弟兄们被他们的火炮和火铳压得抬不起头,士气在消磨!”
曾养性何尝不知?
他望着前方明军阵地那不时喷吐火光和硝烟的炮位。
以及严阵以待的火铳队列,眉头紧锁。
“刘黑塔这是要活活耗死我们……显忠,你的骑兵还能冲一次吗?”
白显忠咬牙:
“能!但我需要步兵配合,吸引正面的火器!”
“我率骑兵从侧翼绕过去,直扑他们的炮阵和指挥!”
这是他们先前商议过的战术,也是清军骑兵面对明军火器时为数不多的选择。
然而,刘黑塔似乎早有防备。
当白显忠亲率剩余的一千五百余骑,试图从战场左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进行大范围迂回时。
他们刚刚加速,便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打击。
那片区域看似空旷,实则被明军事先布置了数个隐蔽的发射点。
约十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弗朗机”子母炮和数十名拿着燧发枪的散兵。
突然从伪装的草垛、土坑后现身。
“放!”
指挥官令旗挥下,虎蹲炮,弗朗机炮喷射出密集的霰弹,燧发枪也开始射击。
冲锋的骑兵侧翼瞬间人仰马翻。
虽然这些火力不足以完全阻挡骑兵洪流,却足以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
造成可观的初始伤亡,更重要的是——暴露了他们的意图和路线。
“果然有埋伏!”
白显忠心一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别停!冲过去!”
骑兵强行冲过了这片死亡地带,付出了两百余骑的代价,终于逼近明军主阵侧翼。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慌乱的火炮阵地,而是早已转向、严阵以待的另一个明军方阵。
这个方阵同样以长枪在外,火铳在内,甚至还有几门调转过来的轻型火炮。
“开火!”
又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的骑兵再次倒下。
白显忠红了眼,他知道此时后退死路一条,只能拼命向前。
“跟我冲!撞进去!”
骑兵狠狠撞上明军枪阵。
长枪折断,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白显忠身先士卒,马刀连斩两名明军枪手,硬生生在枪林中撕开一个小缺口。
但明军应变极快,后排的长枪立刻补上,两侧的火铳手则向缺口内密集射击。
突入的骑兵陷入包围,迅速被消灭。
白显忠的战马被长枪刺中,将他掀落在地。
他滚地躲过几支刺来的长枪,挥刀砍断一名明军士卒的腿,夺过一杆长矛,步战厮杀。
亲兵拼死来救,将他重新拉上另一匹战马。
“将军!冲不进去!撤吧!”
亲兵队长满脸是血地喊道。
白显忠环顾四周,跟随他冲进来的骑兵已所剩无几,大部分被挡在枪阵外遭受火铳屠戮。
他知道这次冲锋又失败了。
“撤……”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艰难挤出。
残余骑兵狼狈脱离接触,退回本阵。
清军试图用骑兵破局的努力,再次以惨重损失告终。
而就在白显忠败退回阵不久。
一名浑身浴血、几乎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曾养性面前。
“将……将军!右翼……右翼完了!”
“前去支援的班志富将军战死,董大用部已击溃我军右翼,正朝中军杀去!”
“王爷……王爷命我们速向中军靠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左翼清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
曾养性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白显忠,又望向四周伤痕累累、眼神惊恐的士卒。
“向中军……靠拢?”
他惨然一笑,声音干涩。
“还靠得过去吗?”
前有刘黑塔重兵堵截,右翼已溃,退路何在?
但他别无选择。
“传令……全军转向,且战且退……向王爷大纛方向移动!”
曾养性嘶声下令,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秩序。
...
然而,撤退的命令一下,原本还在苦撑的防线瞬间松动。
刘黑塔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全军压上!咬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刘黑塔战刀前指,明军左翼全线出击。
罗良勇率部从正面猛攻,刘黑塔亲率精锐从侧翼包抄。
清军的撤退迅速演变为溃退。
曾养性连斩数名慌不择路的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败势如洪水决堤,已非个人勇力所能挽回。
白显忠率残存骑兵拼死断后,一次次反冲锋。
试图延缓明军追击步伐,为步兵争取时间。
但他的骑兵在明军火器集中射击下不断减员。
...
南门外,许尔显正立于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
面色铁青地望着前方依旧巍然耸立的长沙城墙。
箭楼已残破不堪,城墙已多处崩塌,但守军的旗帜依旧顽强地飘扬。
他麾下精锐已轮番猛攻大半日,尸骸在城墙下堆积如山,却始终未能打开决定性缺口。
“将军,前面的云梯队又败退下来了!明军的滚木擂石太密,金汁泼下来根本挡不住!”
一名满脸烟尘的副将奔来禀报,声音带着焦灼。
许尔显拳头攥紧,怒火中烧。
守南城的正是他熟悉的辽东老将李茹春。
据他所知,此人当年在辽东的时候就极其善守,然而却投降了明军。
他猛攻大半天,却始终差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士卒疲惫、伤亡惨重?
但战事至此,已成骑虎。
“再调一队上去!告诉刘参将,半个时辰内,若再拿不下那段缺口,提头来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混乱的马蹄声从东面疾驰而来。
一名背上插着箭矢的斥候几乎是滚下马鞍,扑倒在指挥台下,声音凄厉:
“报——!许将军!东门……东门出大事了!”
“长沙守军突然开城出击,东门临时管事的宋副总兵调度不及,各部指挥混乱。”
“已被……已被明军击溃!李星汉正率得胜之兵,朝南门这边杀来了!”
“什么?!”
许尔显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险些从台上跌下。
他一把抓住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东门……溃了?李星汉出城了?有多少人马?!”
“看……看烟尘旗帜,怕有不下三四千之众!而且……”
斥候喘息着,眼中充满惊悸。
“他们火器极猛,冲锋时竟以火铳兵在前,轮番齐射,我军……我军根本近不得身!
咱们在土坡上的炮队,也不知怎地,后来竟调转炮口朝自己后阵乱轰,全乱套了!”
指挥台周围瞬间死寂。
所有听到消息的将佐无不色变。
东门溃败,意味着他们不仅失去了对长沙东面的压制。
更有一支士气正盛、战术诡异的明军生力军正威胁着他们全力攻城的侧背!
许尔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胸口窒闷。
南门久攻不下,士卒疲敝,伤亡累累,此刻侧翼又遭此致命威胁…
但他深知,此时绝不能乱。
“慌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目光扫过众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