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血腥气久久不散。
朝阳照亮寨墙下的尸骸与丢弃的军械。
己方伤亡也在清点,阵亡者被抬走,伤者送入营中。
袁宗第带来的火器队护卫收起了武器,开始纷纷帮忙地清理战场。
战斗虽已结束,他们手中燧发枪方才展现的惊人威力,却让忠贞营的士卒们无法移开目光。
许多士卒围拢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伸着脖子张望。
有人低声问:
“俺也见过火绳枪,但是你们手里这铁家伙,似乎更厉害些?”
几个胆大的年轻士卒凑近了些,盯着老兵们正在清理的枪管,眼睛发亮。
一名火器队护卫察觉到目光。
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继续用通条清理着枪膛。
他身边另一名老兵则拍了拍枪托,对围观的忠贞营士卒简短道:
“这叫燧发枪。”
士卒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方才寨墙下清军成片倒下的场景,已深深烙在他们脑子里。
...
聚义厅前,几人聚在一处。
郝摇旗撕下衣摆,用力裹住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骂声不断:
“狗鞑子拼命!要不是袁爷的火器队厉害,老子今天怕要交代在墙头!”
刘体纯眉头紧锁:
“清军强攻的时机太准。曹七刚死,大军就到山下。若说无人报信,绝无可能。”
“曹七是棋子,也是弃子。”
李来亨声音冷硬。
“他用投毒、灭口、自己的命,给张尚造了个‘内外交困’的时机。但他背后那个配药的人,藏得更深。”
袁宗第缓缓道:
“能精准配毒,必熟药材。郎中、药房管事、懂炮制药材的工匠,都有嫌疑。但无确证,贸然排查反会打草惊蛇。”
“那就暗查。”
李来亨看向刘体纯。
“体纯,你继续负责。”
他又转向袁宗第。
“袁叔,您和您的部队,恐怕要多留些时日了。”
“一来助我们稳固防务,操练新械;二来,有你坐镇,寨子里那些老鼠行事也得掂量。”
“理应如此。”
袁宗第点头。
“邓大人命我前来,既为输送军械,也为协力固守。”
“张尚此番败退,必不甘心。我这些火器部队可以协助你营中协防操练。至于燧发枪……”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将领热切的眼神。
“此物制造不易,弹药供给也严,眼下只能少量配给最精锐的哨队。”
“但操练之法、枪阵战术,我的弟兄绝不藏私。”
李来亨此时走上前,仔细端详一名护卫手中那杆乌亮的燧发枪。
他手指抚过精巧的机括,又掂了掂分量。
“好枪。”
他抬头看向袁宗第,语气诚恳。
“袁叔,早几日我只当你手下这些兄弟是寻常护卫,竟未细看他们手中利器。今日阵前齐射,才知威力如此惊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旁边堆放的那些火绳枪。
“这些送来的火绳枪已是难得的好东西,比我们原先的强上许多。”
“只是……与这燧发枪一比,终究是两种东西了。”
袁宗第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抬手示意李来亨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袁宗第压低声音:
袁宗第压低声音:
“来亨,莫要多想。邓大人绝无吝啬之意,更不是故意将次等火器给你。”
他朝火器队那边看了一眼。
“这些燧发枪,是他嫡系火器营的看家宝贝,打造极难,弹子火药也金贵。”
“哪怕是我,我磨了许久,他才咬牙拨给我这二百杆,专配护卫队用。”
“平日里操练,我都舍不得让他们多放几枪。”
他拍了拍李来亨的手臂,语气诚恳:
“邓将军送来的那些火绳枪,已是绿营里拔尖的货色,你让弟兄们好好练,一样管用。”
“这批军械弹药送给你,是实实在在的助力,绝无轻慢之心。”
李来亨缓缓点头。
他心里明白。忠贞营是孤军抗清,虽与大明提督邓名称友军,终究互不统属。
邓名能无偿调拨这批火绳枪与火炮还有大批军械,已是天大情分了。
“袁叔言重了。”
他坦然道。
“在下岂是不知好歹之人?火绳枪、虎蹲炮,皆是雪中送炭,弟兄们心中记着。至于燧发枪……”
他望向那些乌光湛湛的快枪。
“今日见了厉害,便知今后该往何处使劲。邓大人处,若有机会……我们愿买一些。”
袁宗第会意,声音压得更低:
“邓大人看重实效,不拘门户。你且将兴山守稳,打出名堂。”
“届时我或可寻机说道,从他那里替你买些燧发枪来,亦未可知。只是此物价昂,且要看机缘。”
李来亨眼神一亮,重重抱拳:
“有袁叔这句话,便够了。买卖公道,我们心安。”
“自家兄弟,不必客套。”
袁宗第摆摆手,神色复归凝重。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内奸与防务。”
“不错。”
李来亨收敛心神,转身对众人道。
“袁叔麾下精锐,即日起编入各营,传授火器操练新法。”
“体纯,内查之事秘密进行,不得惊扰军心。摇旗,守素,抓紧修补寨墙,整顿防务。”
命令传下,山寨再次忙碌起来。
叮当修补声、操练呼喝声、伤兵呻吟声交织一片。
老郎中背着药箱,沉默地穿梭于伤兵之间。
他路过曹七倒毙的空地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不远处,刘体纯对两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老郎中的背影。
夕阳将山寨染红。
李来亨独立墙头,望着群山暮色。
袁宗第走上墙头,与他并肩。
“内奸不除,终是祸患。张尚此番虽退,但必谋后动。”
“我知道。”
李来亨声音平静。
...
自从十二月初,长沙之战爆发后。
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联军于长沙城外遭邓名义子熊兰、李星汉部合力击溃。
清军大败,耿继茂率残部东逃福建,尚可喜南窜广东。
此战直接导致江西、湖广清军防御体系彻底崩解。
邓名大军席卷而下,两省之地旬日之间尽数易手。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顿时。
天下震动!
这些消息也很快如野火般传至江南与沿海。
...
十二月十三日
张煌言立在金塘岛临时营地的礁石上,手中捏着的不是战报,而是一封字迹潦草却重若千钧的密信。
信是旧日潜伏湖广的部下辗转送来,上面详述了长沙之战的过程与结果。
海风呼啸,却吹不散他胸中翻涌的热浪。
“尚耿联军竟一战尽殁……耿继茂逃闽,尚可喜走粤,湖广江西,旬日易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