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松江城缓缓浸透。
白日里震天的厮杀声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死寂。
血腥气混着硝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股甜腻的腐朽味道,挥之不去。断壁残垣间,月光冷冷地照在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躯体上,给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蒙上了一层鬼气。
华尔独坐在县衙后堂,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
左颊上那道伤口,从颧骨直划到下颌,像是一道丑陋的裂痕,破坏了他脸上原本硬朗的线条。军医用的羊肠线粗糙,缝得歪歪扭扭,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不祥的青灰色,微微向内翻卷、干瘪,竟不怎么渗血,只是隐隐传来一种骨髓深处的阴寒。
痛楚是麻木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似的虚弱,从五脏六腑里弥漫开来。
这个伤口,本应该是致命伤的。
他闷咳了几声,喉头涌上一股铁锈似的腥甜。他不动声色地扯过一块白布按住嘴,雪白的布面上立刻晕开一团暗红。
“将军,”副官白齐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而谨慎,“人都齐了。”
华尔转过身,烛光在他苍白得吓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异样地亮着。“说吧。”
“阵亡一百八十七,重伤四十六,轻伤……六十七,连您在内。”
白齐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眼下还能动弹的,拢共一百零三人。詹森不行了,还没醒。桑托斯失血过多,但……人还清醒。”他汇报时,目光微微下垂,似乎对“重伤”、“轻伤”,甚至“清醒”这些字眼,自己也感到了几分不确定。
华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的只是粮草数目。“阵亡弟兄的遗体,还有……战场上清出来的长毛尸首,全部运到城隍庙去。手脚麻利点,天亮前务必办妥。”
白齐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压抑着的惊悸,他低下头:“明白。”
松江的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中那尊泥塑的城隍爷,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只余一双空洞的眼眶,漠然望着下方。
此刻,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尸体堆积如山。穿着蓝色制服、死状各异的洋人,和穿着号衣、肢体破碎的太平军,此刻都失去了界限,被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凝固的暗红血污将他们染成同一种颜色,死亡抹去了一切分别,只剩下冰冷而沉重的实质。
几十个华尔的亲信卫兵,这些跟他最久的老兵,正沉默地将更多的尸体搬进来。他们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搬运的不是曾经活生生的人,而是木头石块。浓烈的尸臭几乎凝成实质,但他们恍若未闻。
白齐文指挥着将最后几具尸体码放好,挥挥手,让卫兵们都退到庙外守着。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华尔,以及这座由两百多具尸体垒成的、无声的“山”。
烛火被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华尔走到尸山前,静静地凝视着这片死亡的集合。脸上那道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狰狞。他缓缓脱下沾满血污泥泞的军装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衣,质地古怪,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些弯弯曲曲、难以辨认的符文。
“开始吧。”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流出的血竟不是鲜红,而是近乎墨黑,粘稠地、缓慢地滴落。他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冰冷的地面上勾勒起来。
线条盘绕扭曲,构成一个巨大而结构诡异的法阵,夹杂着许多古老而陌生的符号。每画一笔,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呼吸也愈发粗重,咳嗽不时打断他的动作,暗红的血点溅落在法阵线条上,瞬息间便被吸收,那线条仿佛活物般,隐隐蠕动起来。
风声四起,窗外树影摇晃,如同招手。
白齐文在一旁屏息看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知道华尔要做什么,这不是头一遭,但规模如此之大,却是前所未有。他更清楚,施展这种逆乱生死的秘术,代价是何等可怕。
法阵终于完成,将整座尸山都笼罩在其范围内。它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地底深处熔岩在薄壳下流淌。
华尔站到法阵中心,尸山的正前方。他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古怪的手印,口中开始吟唱。那是一种低沉、古老、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音调诡谲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地底哀嚎、共鸣。庙宇内的空气随之搅动,温度骤降,墙壁和廊柱上,竟肉眼可见地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吟唱声越来越急,法阵的光芒也随之转盛,暗红逐渐变为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紫红色。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尸体堆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僵硬的关节在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扭转、活动。
华尔的吟唱变得嘶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黑衣,却又瞬间被阴冷气息冻成冰碴。他猛地睁开双眼。此刻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里面是近乎疯狂的痛苦与执念。
“以暗影之名,以冥河之契!亡者苏生,听我号令!”他用尽最后气力,吼出了终结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