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是实在的、有序的、可以规划的;而我的内心,却是一片湿润、丰茂、时有微风拂过的花园。我们就像两条并行的溪流,看似相近,却有着不同的流向。
我的欢喜,我的感伤,我的期许,我的惆怅......所有这些构成的细腻心绪,在他面前,似乎都变成了一种不必要的、甚至略显多余的存在。久而久之,我也不再试着向他倾诉。我将那个真实的、敏感的、有时甚至会有些莫名忧愁的自己,轻轻地藏了起来,戴上了符合田代夫人这个身份的、温婉得体的面具。
这种无处不在的疏离,比任何激烈的争执更让人感到孤单。它像晨间淡淡的薄雾,无声地笼罩着心田。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寞。这宽敞的宅邸,这看似美满的婚姻,却无法温暖内心某个小小的角落。
直到......直到我坐上了您制作的这把椅子。
起初,我只是惊叹于它的舒适。那种被全然理解、被温柔承托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而后,是写作时的文思泉涌,虽然那些故事带着些许幽暗的色彩。再然后,是身体的变化......以及,读到您的信。
您的信,像一束月光,静静地照亮了我内心那些长期被忽略、甚至被我自己都试图淡忘的角落。原来,我的那些寂寞,那些不被理解的微妙心绪,那些对知音的隐约期盼,并非我的多愁善感,而是真实存在的,并且被一个遥远的、陌生的灵魂,如此细腻地感知并怜惜着。这份理解,来自一把椅子,来自一个素未谋面的工匠,这本身是多么奇妙,又多么......令人感动啊。
它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我与田代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也让我对您,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有感激,有知遇之感,有仿佛遇见知音的慰藉,也有对这份之情竟以如此方式相遇的淡淡伤感。
而最近,情况发生了一些改变。我......我可能了。是的,秋男先生,就像世间最寻常的女子一样。当田代得知这个消息时,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关切和喜悦。他开始提早回家,细心过问我的饮食起居,甚至亲手为我准备茶点,为我披上外衣。他望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期待的光彩,那是他从未给予过作家佳子的目光。
我本应感到欣喜,不是吗?我终于以一种最自然、最的方式,获得了丈夫的关注。我的存在,因为一个尚未降临的孩子,而变得起来。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中却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为什么我感到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忧伤?他的关注,是给那个作为未来母亲的我,而不是给本身。当这个孩子降临后,我是否又会变回那个被温和忽视的、田代夫人?
更重要的是,秋男先生,我对这个本身,也怀着一些不安。我的身体在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变化,我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我感到一些不同于寻常胎动的微妙动静......这一切,都与我坐上您这把椅子之后发生。您信末那句轻柔的提醒,像夜风中的低语,在我心头萦绕。这块木材......它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秘密?我所孕育的,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吗?
此刻,夜色已深,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我坐在您制作的这把椅子上,感受着它温柔的承托,就像感受着您那份跨越时空的理解。这份理解如此珍贵,却又如此忧伤。
秋男先生,您说您通过这把椅子,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陪伴着我。那么,您能否告诉我,我该如何面对心中的这些困惑?该如何分辨,哪些是真实的感知,哪些只是孕中的多思?
窗外,月色正好。不知在另一个世界的您,是否也能看见这同一轮明月?
愿月光抚慰您安眠。
—— 佳子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