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怜悯(1 / 2)

距离“艺术商”的神秘死亡已经过去三天。官方定调的“钓鱼溺水”并没能平息小镇的恐慌,反而让一种压抑的、无声的恐惧在湿漉漉的街道间蔓延。人们行色匆匆,交谈时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陌生人。

塞缪尔·戈德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旅馆房间里,整理着他在档案室的惊人发现,同时警惕地关注着外界的动静。韦伯的死,以及尸体上那符合《遗忘之书》描述的恐怖特征,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自己手握的不仅仅是历史秘密,更是能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霍夫曼失踪了,生死未卜,这更增添了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个雨下得最大的傍晚,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敲门声很轻,但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声的屏障。塞缪尔警觉地站起身,走到门后,没有立即开门。

“谁?”他问道,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用于防身的小刀。

“戈德曼博士,”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克制,但此刻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声音,“我是赫里伯特·梅尔。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收缩。

梅尔?他主动来找我?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无数个警告信号在他脑中闪烁。

这是陷阱?是摊牌?还是别的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打开了房门。

赫里伯特·梅尔站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他依然穿着那身深色西装,但往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整洁荡然无存。西装外套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头发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梳得纹丝不乱,几缕花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最让塞缪尔震惊的是他的脸:那张通常如同戴着一张冰冷面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焦虑。

他的眼神不再像褪色的蓝瓷片那样毫无波澜,而是充满了血丝,闪烁着不安的光芒。他看起来……苍老,脆弱,甚至有些可怜。

“梅尔先生?”塞缪尔谨慎地开口,没有让开通道的意思。

“戈德曼博士,”梅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微微侧身,示意自己孤身一人,“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但我……我无处可去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

塞缪尔沉默地打量了他几秒,最终侧身让开。“请进。”

梅尔走进房间,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动作迟缓,然后在一张旧椅子上坐下,双手紧握着膝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暗色水渍。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喧哗。塞缪尔靠在桌边,等待着。

“你知道……那个人死了。”梅尔终于开口,没有看塞缪尔的眼睛,而是盯着地板上的水渍。

“那个‘艺术商’?”塞缪尔平静地反问。

梅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而痛苦。“艺术商?不,他们不是。他们是猎人。而我们……我们是他们追捕的猎物。” 他抬起头,目光与塞缪尔相遇,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悔恨,还有一丝残余的傲慢。

“我们?”塞缪尔捕捉到了这个词。

梅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是的,我们。我……戈德曼博士,我并非我一直伪装的那个简单的学者或退休工程师。我是一名……战争的幸存者。或者说,是一名……背负着罪孽的逃亡者。”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塞缪尔的反应。塞缪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来自……旧世界,”梅尔继续,声音低沉而痛苦,“那个被疯狂和仇恨吞噬的欧洲。我曾是……那个政权的一部分。不是核心,但身居足够高的位置,知晓很多事,参与了很多……我无法辩驳的事情。”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流畅,仿佛这个忏悔在他心中排练了无数次。

“他们逼我,戈德曼博士,”梅尔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激动,“他们逼我参与那些……那些针对你同胞的‘行动’。我是一名工程师,一个技术人员。他们需要我的专业知识来……来优化流程。” 他说出“优化流程”这个词时,嘴唇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们让我设计……让我计算……如何更高效地处理……人口运输和……和安置问题。” 他避开了更直接的词汇,但塞缪尔能清楚地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火车时刻表、集中营的布局、毒气室的通风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