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本-戴维并非孤身一人。
浓重的乌云从雨林深处翻涌而来,将夕阳的余晖彻底吞噬。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连平日里聒噪的猿猴和鹦鹉都安静了下来,仿佛预感到某种不祥。塞缪尔·戈德曼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死寂的街道,心中那份不安如同不断上涨的河水,渐渐漫过理智的堤岸。
他知道阿里·本-戴维不会等待太久。
当第一滴沉重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啪”的脆响时,塞缪尔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紧接着,更多的雨点接踵而至,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哗的雨声淹没了世间一切其他的声响。
暴风雨来了。这正是行动的最佳掩护。
塞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他试图继续整理那些摊在桌上的笔记,试图从那些惊世骇俗的推论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思绪却如同窗外被狂风撕扯的棕榈叶,纷乱不堪。他瞥见远处那座白色堡垒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几盏昏黄的灯光如同野兽警惕的眼睛。今夜,那里注定不会平静。
在镇外那座废弃的橡胶加工厂里,潮湿、霉烂的气味与外面新鲜的雨水气息格格不入。阿里·本-戴维借着防风灯微弱的光芒,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瓦尔特PPK手枪,动作熟练而专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另外两名特工——化名“卡尔”和“约拿”的壮实男人,正沉默地整理着装备。冲锋枪的枪油味、帆布背包的粗粝感,以及即将到来的危险,让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仿佛带着电荷。他们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紧急调来的增援,经验丰富,面容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冷硬如石。
“情报显示,目标通常在午夜前后,会在书房停留一小时左右,这是防卫相对松懈的时段。”阿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掩盖,“我们从这个位置切入,”他指着手工绘制的地图上堡垒侧后方的一个点,“这里栅栏相对老旧,视野死角也多。速战速决,首要目标是活捉。如果……如果情况失控,授权清除。”
“明白。”卡尔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持续到后半夜,”约拿补充道,他正在调试一个便携式无线电,“这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也可能是唯一的。”
阿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位同伴。他们都清楚这次行动的分量,也清楚失败意味着什么。韦伯的尸体还沉在冰冷的河底,那是血淋淋的警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为同伴复仇的怒火,对历史责任的沉重感,以及一丝面对未知超自然力量的隐约不安。
“愿正义指引我们。”他最终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吹熄了防风灯。黑暗中,只剩下三道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
白色堡垒内,赫里伯特·梅尔——或者说,那个隐藏在层层伪装下的灵魂——并未安坐于书房。他站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面,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水。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暗沉的朗基努斯之枪碎片,指尖反复摩挲着其上冰冷的刻痕,仿佛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联系。
埃里希如同一道沉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他们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绷紧的弦音,“至少三人,装备专业,利用暴雨做掩护,正在接近东南栅栏。”
梅尔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扭曲的表情。“猎犬总是能嗅到气味……即使隔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混杂了厌倦、愤怒和某种奇特亢奋的情绪,“他们不明白,有些存在,早已超越了他们那套建立在尘土之上的道德和律法。”
他缓缓转过身,窗外的闪电恰好划过,瞬间照亮了他那张此刻异常清晰的脸。疲惫的皱纹依旧在,但那双眼底深处燃烧的东西,却绝非一个普通老人所能拥有。那是一种历经了权力巅峰与深渊绝望后,沉淀下来的、冰冷而顽固的火焰。
“按预定计划,”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去‘渡口’。”
“渡口”,那个隐藏在雨林深处、遗忘之河畔的秘密撤离点,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之一。
“是。”埃里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通过对讲机,用低沉而快速的德语下达了一系列指令。堡垒内,另外几名留守的护卫——这些经年累月筛选出来的、最忠诚也最冷酷的党卫军余孽——立刻行动起来。MP40冲锋枪的枪栓被拉动,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沉默得像一群即将扑食的猎豹,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军事素养和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暴雨如注,能见度不足十米。阿里、卡尔和约拿如同三道融入雨夜的鬼魅,紧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和茂密的灌木丛,向白色堡垒潜行。雨水顺着他们的防水作战服往下流淌,冰冷刺骨,却也让他们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来到预定突破点,卡尔从背包中取出液压剪,对着那处略显锈蚀的栅栏根部。强大的压力下,钢铁发出细微的呻吟,随即断裂。缺口打开了。
卡尔打了个手势,率先俯身钻了进去。他的动作轻盈如猫,双脚落在内部松软湿滑的草坪上,几乎没发出声音。然而,就在他准备示意安全时,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断裂声。
经验丰富的卡尔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绊线!”他只来得及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前方猛扑出去!
“轰!”
沉闷的爆炸声撕裂了雨幕!一枚精心隐藏的S型地雷从地面弹射到约一米半的高度猛然炸开,无数的钢珠和灼热的破片呈致命的扇形向四周激射!噗噗噗——钢珠密集地嵌入树干、泥土,以及卡尔未能完全躲开的身体!
“呃啊!”卡尔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重重摔在泥泞里。他的左腿和侧腹瞬间被鲜血染红,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卡尔!”阿里和约拿心脏骤停,立刻依托栅栏和树木作为掩体,举枪警惕地指向黑暗中的堡垒。里面的灯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熄灭,整个堡垒如同瞬间化作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沉默地凝视着外面的不速之客。
“报告情况!”阿里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吼,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腿……腹部……中弹……能动,但……火力支援够呛了……”卡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明显的痛苦。
“该死!”阿里狠狠一拳砸在湿漉漉的栅栏上。对方的警惕性和防御的狠辣程度远超预期。强攻已经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