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冒昧叨扰。”科恩转身,竟拱手行了个汉礼,官话说得虽生硬,却字字清晰,“今晨码头出了桩怪事,想请郑公子相助。”
“何事?”郑一官问。
“那口漆木箱。”科恩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册,皮质封面已磨损,“昨夜箱中物逃逸后,我在箱底发现些残留的痕迹。”他翻开册子,某一页上绘着拉丁文字,“这符号我在阿姆斯特丹一位故去修士的手札中见过,是南洋某种诅术的印记,能蚀人心智,引人自溺。”
郑一官看向那符号。只一眼,怀中的玉佩突然发烫。
几乎同时,他看见科恩手中书页上,丝丝黑气从纸面渗出。
“科恩先生对此道也颇有研习?”李旦缓缓开口。
“略知一二。”科恩合上册子,“家父曾任莱顿大学博物学教授,家中藏书甚丰。这本书收录了从波罗的海到爪哇海的奇谭异事。我远渡重洋,一是为东印度公司效力,二也是想印证书中记载。”
他看向郑一官,目光锐利:“郑公子昨夜也在码头,可曾察觉异样?”
这一问来得突然。
郑一官稳住心神:“在下未见其他。”
“是吗?”科恩嘴角微扬,“可我听闻,郑公子昨夜曾登高远望,视线所及,似乎不是凡俗之物。”
空气一凝。
李旦轻咳一声:“科恩公子此言何意?”
“并无他意。”科恩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币,放在案上,“只是想请郑公子帮个忙。这符号既现平户,必会生祸。我已探得昨夜接触箱子者共有五人:两个搬运工、一个守夜人、一个码头老役,还有……”他顿了顿,“松浦家一位家老,今晨溺死于自家池中,手心有此符。”
郑一官心头一紧。
“我欲查明此符源头,防患未然。”科恩道,“郑公子通晓多国言语,熟悉本地人情,正是最佳人选。酬劳好说。”
李旦正要开口,郑一官却先起身,朝科恩拱手:“此事关乎人命,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科恩眼中闪过讶色,随即笑道:“好。明日辰时,码头见。”
送走科恩,李旦皱眉:“你为何应他?”
“世伯不是说,三界失衡须有人持衡?”郑一官握紧玉佩,“这符咒害人,便是失衡之兆。科恩既有心追查,我正好借他的力,行我的事。况且……”
“况且什么?”
“我想知道,他那本书,为何能引动我血脉感应。”郑一官看向门外,科恩远去的方向,“那书上的气息,与昨夜海中那物,似有相通之处。”
李旦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也好。但你须记三件事:其一,莫在科恩面前显露异能;其二,凡事留三分退路;其三,”他从神龛下取出一只锦囊,“此中有三道符,遇险时焚烧,可护你一时。”
郑一官郑重接过。
当夜,他宿在李旦宅中。客房临窗,能望见港口点点渔火。郑一官取出那卷帛书,就着烛光细读。先祖郑怀公的字迹苍劲有力:
“……自得神赐,目能见鬼神,耳能闻异声。初时惶惶,后渐明悟:天地如舟,三界如海,平衡则稳,失衡则覆。吾辈既承此契,当为持衡之人……”
读到深处,那些字迹仿佛化作金光,流入眼中。郑一官忽觉灵台清明,周身血脉温润流动,竟能隐约感知到方圆百丈内的气。
——厨房灶火中的温热生气、马厩里牲畜的混沌生气,还有港口方向,数道阴冷黏腻的邪气,正如水蛭般蠕动。
他试着将意念集中到那股最弱的邪气上。刹那间,破碎画面闪过脑海:漆黑的水底、挣扎的手、耳边低语呢喃……
“啊!”郑一官猛然后仰,撞翻烛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旦推门而入,见他面色苍白,叹道:“初试锋芒,不可贪功。感知之道,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反伤自身。”
“那邪气……”
李旦扶起烛台,“你既已入门,从今日起,我传你导引之法。但修行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日与科恩的探查。”
烛火重新亮起,映着两人身影。
窗外,平户港的夜雾更浓了。远处荷兰商馆三楼窗内,一点灯火彻夜未熄。科恩坐在桌前,那本《海洋异闻录》摊开着。他肩头的渡鸦偏着头,金眼中映出主人唇边一丝笑意。
“克劳斯,”科恩轻抚鸟羽,“你说那位郑公子,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钥匙呢?”
渡鸦低哑地鸣叫一声,似在回应。
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正缓缓入港。船艏圣母像手中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