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蛮寺(1 / 2)

三日后,雾散了些。

一官跟着科恩走在平户城西的石板路上,心中暗自盘详。

这荷兰人走得不疾不徐,却总在拐角处稍作停顿,眼风扫过街巷檐角。

难道是在防着盯梢?

“郑公子,”科恩忽然开口,“你可知这平户城里,最古老的天主堂在何处?”

“西町的圣母堂,葡萄牙人所建,怕有五六十年了。”

“不,我说的是西班牙人的。”科恩拐进一条窄巷,“多明我会的修士三年前来此,在城郊山麓另建了一座,本地人称为南蛮寺。那地方不太寻常。”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荒草萋萋的坡地中央,立着一座灰石砌成的教堂。样式与常见天主堂不同,无高耸钟楼,只一低矮穹顶,墙上爬满青藤,远看倒像座古墓。

更令郑一官心慌的是,他怀中的玉佩正在发烫,像是如烙铁般灼人。

他强忍不适,问道,“科恩公子来此,是要做礼拜?”

“是找答案。”科恩从怀中取出那本《海洋异闻录》,翻到夹着枯叶的一页。页上绘着一枚奇特的十字架:横短竖长,十字交叉处嵌着一只眼睛图案。“书中记载,十六年前,一艘西班牙珍宝船在琉球以东沉没。打捞时,水手们从海底带上来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科恩合上书,“有人说是个铁箱,有人说是个石匣。只知此物后来被运到日本,交由多明我会看管。而自从它来到平户,这教堂周围便草木不生,夜半常有异响。”

两人已走到教堂门前。木门虚掩,门缝里透出蜡烛气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科恩推门而入。

堂内昏暗,只在祭坛上点着三支白烛。彩窗玻璃映着天光,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影。

正前方,一尊苦像悬在墙上,耶稣低垂的头颅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重。

“有人吗?”科恩用拉丁语问。

侧廊传来窸窣声。一名老修士拄杖而出,黑袍破旧,面容枯槁如古木。他看见科恩,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荷兰人?”

“在下科恩,这位是郑一官郑通译。”科恩行了个教礼,“听闻贵堂藏有异宝,特来请教。”

老修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此处只有天主的福音,没有你们商贾要的宝。”

“修士误会了。”科恩取出那枚银币,放在烛台下,“我们是为了前日码头那桩命案而来。松浦家的家老手心那符号……”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临摹了那个扭曲的咒印,“与贵堂有关吗?”

烛火一跳。

“出去。”老修士的声音嘶哑,“这里是圣所,不容玷污。”

“若真是圣所,为何草木避之?”科恩不退反进,“修士,我读过马尼拉大教堂的秘录。万历三十五年,多明我会从一艘遇难船上接手了一件不祥之物,为此死了三个驱魔人。那东西……现在可还在此处?”

老修士的手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侧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又一个身影走出阴影。是个日本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棉直垂,胸前挂着一枚木十字架。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明,先向老修士躬身,又转向郑一官二人。

“二位既来了,便请坐罢。”他说的是日语,带着肥后口音。

“老朽天草种元,在此协助罗德里格斯神父。”

天草。郑一官心头一动。九州切支丹中,天草氏是望族。

四人围坐在侧廊长椅上。罗德里格斯修士闭目不语,天草种元却坦然道:“科恩公子所说那物,确实在此。只是并非什么‘宝’,而是……祸根。”

他起身,示意二人跟上。

穿过侧廊尽头的暗门,竟是一道向下的石阶。越往下走,腥气越重,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股咸涩的寒气,仿佛直通海底。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窖。

窖中无烛,却在中央石台上,幽幽浮着一团青光。光中隐约可见一个铁箱,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咒文,八个角上各锁着一条小儿臂粗的铁链,链子另一端钉入石壁。

“这是……”郑一官感到玉佩已烫得快要握不住。

“十六年前,马尼拉总督府从一艘遇难商船中发现此箱。”

天草种元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

“船上水手尽数发狂而死。总督府请多明我会处置,三位资深驱魔人联手下咒,才勉强封住。后辗转送至日本,藏于此地。”

科恩走近几步,伸手欲触那青光。指尖离光晕尚有寸许,铁箱猛地一震!

“退后!”罗德里格斯修士厉喝。

但已迟了。

铁箱表面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凸起,那些凸起扭曲着,竟组成一张张人脸。

——有欧洲人,有马来人,有日本人,个个面目扭曲,嘴张大到非人的程度,发出无声的尖叫。

与此同时,郑一官眼前一黑。

不是昏厥,而是瞬间被拖入了什么幻像之中。他看见铁箱深处,蜷缩着一团无法名状的存在:它像一团纠缠的海草,又像无数蠕动的肠管,中央嵌着一颗巨大的、没有眼皮的眼珠。那眼珠正缓缓转动,朝他的方向“看”来。

契约血脉在体内沸腾。掌心青光不受控制地迸发,与铁箱上的封印咒文产生共鸣——

“你也是……契约者……”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沙哑如锈铁摩擦,“放我……出去……我能给你……海洋……一切……”

“不!”郑一官咬牙后退。

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