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角落的阴影突然膨胀,化作三只漆黑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只有空洞的眼窝和咧到耳根的大嘴,手脚细长得诡异,指甲如钩。
“恶魔……”罗德里格斯修士举起十字架,诵念驱魔经文。拉丁语咒文在空中凝成金色文字,压向黑影。
黑影尖啸。那声音直刺脑髓,郑一官只觉双耳嗡鸣,鼻腔一热,竟流下血来。
科恩已抽出腰间短铳,填药上弹,动作快得惊人。“砰”一声响,铅弹穿透一只黑影,却只让它顿了顿,伤口处涌出更多黑雾。
“物理攻击无用!”天草种元从怀中掏出一把盐,撒向黑影。盐粒触及黑雾,发出嗞嗞声响,黑影痛苦地扭曲。
郑一官倚着石壁,脑中那个声音仍在蛊惑:“它们……是我的看守……杀光它们……我便给你力量……”
“闭嘴!”他低吼出声。
这一吼,掌心青光轰然爆发。
不再是微光,而是一道清冽的光柱,如剑般劈向最近的黑影。光柱触及之处,黑雾如雪遇沸水,瞬间消融。那黑影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化作青烟散去。
另两只黑影见状,竟露出畏惧之态,退缩到墙角。
地窖一时死寂。
罗德里格斯修士举着十字架的手僵在半空,天草种元怔怔地看着郑一官掌中未散的光晕,科恩则眯起了眼,眼神复杂难明。
铁箱里的存在发出低沉的、不甘的咕噜声,渐渐平息。
“你……”天草种元颤声问,“你是妈祖的契者?”
郑一官喘息着点头,浑身脱力。
老修士划了个十字:“主啊……东方也有圣眷者……”
唯有科恩,缓缓收起短铳,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众人退回教堂正堂。罗德里格斯修士锁死地窖门,又加上三道圣油画的十字印记。做完这些,他仿佛老了十岁,瘫坐在长椅上。
“那箱子里的……究竟是什么?”郑一官问。
“我们称之为‘深渊的低语者’。”天草种元替老修士回答,“它来自太平洋最深的海沟,能蛊惑人心,扭曲现实。十六年前,它几乎让马尼拉陷入疯狂。多明我会用七件圣遗物才勉强封印,但每年月圆之夜,封印都会松动,需重新加固。”
他看向郑一官:“你的力量,似乎能克制它。”
“只是侥幸。”
“不。”天草种元摇头,“老朽年轻时在岛原侍奉教会,曾听当地老人说起一个传说:东海之下,沉睡着一头古神。古神与人立契,赐予一部分子民镇守深渊之能。那些子民,被称为‘海契者’。”
郑一官与李旦所说印证,心中了然。
“岛原还有别的传说吗?”科恩忽然问。
天草种元沉默片刻,低声道:“岛原的深山里,有一处古祭坛。当地人说,那里能听到‘古老的低语’。不是箱子里的邪物,而是更久远、更庞大的存在……在梦中呼唤。”
他顿了顿,“老朽的孙儿四郎,十岁那年误入那片深山,回来后便常说梦话,内容都是些听不懂的古语。教会的神父说,那是恶魔的诱惑。”
郑一官心头一动。他想起了自己血脉感应中,海底那个庞然存在。
“那孩子现在何处?”
“在长崎的修道院学习。”天草种元苦笑,“德川将军禁教令一日严过一日,切支丹的日子……不多了。”
窗外暮色渐沉。
离开教堂时,科恩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灰暗的建筑,轻声对郑一官说:“今日之事,莫要外传。至于你的力量……”他顿了顿,“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助。”
“何意?”
“我要那箱子里的知识。而你,”科恩目光灼灼,“需要学会控制你的力量。我手中有些古籍,记载了类似能力的训练法门。各取所需,如何?”
郑一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李旦的警告,也想起刚才恶魔袭来时,科恩那娴熟的应对。
——绝非普通商人。
“容我考虑。”
“自然。”科恩微笑,“三日后,码头见。那时,我们应该已经有新的线索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郑一官走出一段,忽觉背后有人注视。回头望去,只见教堂二楼的彩窗前,天草种元正站在那里,朝他微微躬身。暮色中,老者的身影单薄如纸,胸前那枚木十字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色泽。
回李旦宅邸的路上,郑一官摊开手掌。青光已敛,但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银痕,形如海浪。
血脉彻底苏醒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南蛮寺地窖中,那铁箱正微微震动。箱体表面,一张新的人脸正在浮现。
——那张脸,依稀是松浦家溺死家老的模样。
箱中传来低语,用只有它能听懂的古语呢喃:
“契者……现世了……平衡……将破……”
窗外,平户港华灯初上。荷兰商馆三楼窗内,科恩正伏案疾书,肩头的渡鸦歪头看着主人写下的一行拉丁文:
“目标确认。海契者血脉已觉醒。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更远的港湾里,西班牙大帆船“圣安娜号”刚刚下锚。船长室中,一名身着黑袍的审判官正对着航海图沉思,图上,平户的位置被打了一个血红的叉。
夜雾再起,笼罩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