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新家的规矩(2 / 2)

一家人放下行李,坐在铺上。外面传来敲钟的声音——不像是教堂的钟,更清脆些。

海因里希趴在窗口往外看,忽然说:“爹,那儿有人在分饭。”

康拉德探头看去,果然,不远处有个棚子前排起了队,有人拿着木碗在领什么东西。

“走。”他站起来,“先去吃饭。”

走出棚子时,夕阳正从城墙那边落下去。金色的光洒在石墙上,洒在工地上,洒在那些忙碌的人们身上。

康拉德握紧手里的木牌,深吸了一口气。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规矩,陌生的未来。

但至少今晚,一家人能吃饱饭,有地方睡。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

康拉德·阿勒一家在棚屋的第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身下的干草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比他们原来屋里的霉草好闻得多。但陌生的环境、远处工地上偶尔传来的敲打声、还有对明天的未知,都让人难以入眠。小卡尔的咳嗽倒是轻了些——棚屋里虽然简陋,但密实,没有漏风的墙缝。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钟声。

不是教堂那种缓慢沉重的钟,而是清脆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一连响了七下。接着是脚步声、说话声、木桶碰撞的声音。康拉德坐起身,看见其他棚屋的人也陆续出来了。

“都起来!排队打水洗漱!”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在空地上喊,“洗完脸,到那边棚子领早饭!”

康拉德一家跟着人群走。打水的地方有几个大木桶,桶边挂着几个木瓢。水很清,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激人。康拉德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

早饭是在一个更大的棚子里领的。队伍排得长,但移动得快。轮到康拉德时,他看见棚子里摆着三口大锅:一锅是浓稠的小麦糊糊,掺着切碎的菜叶;一锅是燕麦粥,熬得稀烂;还有一锅是煮咸鱼块,每人能分到两块。

发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利索。她看了一眼康拉德手里的木牌,数了数上面的五道横线,然后往一个大木盆里舀了五勺糊糊、五勺燕麦粥,又夹了十块咸鱼。“碗呢?”

康拉德忙递上自家的木碗——碗沿有个缺口,用了好几年了。

妇人皱了皱眉,但还是把食物盛进去。“下次用庄子发的碗。你们的碗太旧,洗不干净。”

端着沉甸甸的木盆回到棚屋,一家人都有些不敢相信。海因里希盯着咸鱼块,咽了口唾沫:“爹,这……真是给咱们的?”

“吃吧。”康拉德说。

糊糊是咸的,里面还混着一点猪油渣。燕麦粥煮得烂,适合小卡尔吃。咸鱼是正经的海鱼,不是河里的那种小鱼干,肉厚,咸得下饭。一家人埋头吃着,没人说话,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外面又传来喊声:“新来的!吃完到东边空地集合!带齐家人!”

东边空地已经站了百来号人,都是这两天刚到的。康拉德看见了铁匠奥托一家,还有织工丽瑟尔——她老母亲牵着小孙子,脸色比在船上时好了些。

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昨天登记的那个管事;一个是穿着半旧长袍、像个读书人的老者;还有一个是妇人,四十多岁,头发包在布巾里,手里提着个藤篮。

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各位新来的庄客——或者未来的庄客,我是庄子里的管事,杨定山。接下来几天,有几件事要办。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洗澡、消毒、换衣服。”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洗澡?这都秋天了……”

“什么事消毒?”

杨定山抬手压了压议论:“听我说完。咱们庄子有规矩:所有新来的人,必须洗澡,用特制的药皂洗头洗身,杀灭虱子跳蚤。太破太脏的衣服,要烧掉。长发要剪短,免得藏污纳垢。这是为你们好,也是为整个庄子好——一个人身上有病菌,传开了,大家都遭殃。”

那个穿长袍的老者上前一步:“我是杨济民,是庄子药坊的管事。各位放心,这药皂是我们庄子自己做的,不伤人,专杀寄生虫。洗澡的水是烧热过的,不会受凉。洗完发新衣服,是庄子自己织的羊毛衣裤,暖和,耐穿。”

“白给。”杨济民点头,“一人一套。孩子长得快,如果衣服小了,以后可以拿旧衣来换大号的。这是庄子的规矩:不能让庄客衣不蔽体。”

康拉德和格特鲁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难以置信。一套羊毛衣服,在老家得攒两年的钱才买得起。这里就这么白给?

“现在,男女分开。”提着藤篮的妇人开口了,“女人和孩子跟我走,去西边的澡房。男人去北边。都听安排,别乱。”

队伍动了起来。格特鲁德有些不安地拉着安娜和小卡尔,康拉德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听安排。”

他自己跟着男人们往北走。路上,他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空地的东侧是正在修建的集市——地基挖得很深,几个石匠正在砌墙,墙砌得笔直,用一根细绳拉着做准线。更远处,城墙又比昨天高了一截,墙头上有人在搬运石块,动作协调,像蚂蚁搬食一样有序。

最让他注意的是巡逻的士兵。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领主卫队的样子。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羊毛外衣,外面套着皮甲,皮甲上镶着铁片。腰带上挂着短刀、水囊、还有个小袋子,不知道装什么。肩上扛着长矛,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的样子——走路挺胸抬头,眼睛看着前方,不东张西望,也不交头接耳。经过他们这些新来的人时,会扫一眼,但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贪婪,就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看他们的鞋。”铁匠奥托凑过来小声说。

康拉德低头看去。每个士兵脚上都穿着同样的皮靴,靴底很厚,靴帮到小腿肚,用皮绳交叉绑紧。不像普通农夫的草鞋或破布鞋,这种靴子走山路、踩碎石都不怕。

“这得多少钱……”奥托喃喃道。

澡房是个大木屋,里面隔成一个个小间。门口有人发东西——一块淡黄色的、闻着有股怪味的“药皂”,还有一块粗麻布当毛巾。

“衣服脱在外间,放篮子里。”门口的老头说,“太破的直接扔那边筐里,烧掉。能穿的,洗完会还给你们。”

康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衣服。他的外套打了三个补丁,裤子膝盖磨得几乎透明,内衣更是破得不成样子。他咬咬牙,把整套都扔进了“烧掉”的筐里。

走进小间,里面热气蒸腾。墙边有个大木桶,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个木瓢。康拉德舀水冲身,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然后他拿起那块药皂——滑溜溜的,沾水后能搓出泡沫,泡沫也是淡黄色的,有股草药混合石灰的怪味。

他按吩咐,用肥皂把全身搓了一遍,特别是头发和腋下。搓下来的污垢多得让他自己都脸红。泡沫冲掉后,水都是浑的。

洗完后,他拿粗麻布擦干身子,走出小间。门口的老头递过来一套衣服:灰色的羊毛内衣,厚实的棕褐色羊毛裤,一件同样颜色的羊毛外衣,还有一双厚布袜。

“试试合不合身。”

康拉德手有些抖地穿上。衣服是新的,从来没被人穿过。羊毛织得密实,穿在身上暖和极了。裤子稍微长了一点,但裤脚可以卷起来。外衣的袖子正好,肩膀处也不紧绷。

“合、合身。”他说。

老头点点头,从旁边又拿出两样东西:一条皮带,一双皮底布面的鞋。“皮带系上,鞋试试。鞋是估摸着发的,要是不合脚,下午可以来换。”

康拉德穿上鞋。鞋底是好几层皮子纳在一起的,硬实,但里面垫了层软草,脚踩进去很舒服。他系上皮带,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走出澡房时,外面已经站了不少洗好换好的男人。大家都穿着同样的新衣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既陌生又新奇的表情。

“这衣服……真暖和。”奥托摸着身上的羊毛衣,喃喃道。

“鞋也好。”另一个人说,“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鞋。”

康拉德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鞋,又抬头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城墙。阳光照在石墙上,墙头的旗子在风里飘。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管事说的话:“不能让庄客衣不蔽体。”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渐渐沉下去,沉到心底某个地方。

中午饭更丰盛。除了糊糊和咸鱼,还有一锅炖菜——萝卜、土豆、还有几块带肉的骨头。每人能分到一碗。骨头上的肉不多,但汤很鲜,泡着糊糊吃,孩子们吃得头都不抬。

下午,女人们和孩子们也洗完澡出来了。格特鲁德穿着新衣服,头发剪短到肩,用布条束在脑后。安娜和小卡尔也换了新衣,脸上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湿漉漉的。

“娘说,我们的旧衣服都烧了。”安娜小声告诉父亲,“连外婆留下的那条头巾也……但新衣服真好,暖和。”

格特鲁德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给我们发衣服的那个大婶说,等过几天,还会教我们怎么织这种布,怎么染色。她说庄子里有织坊,女人可以去干活,按件算工钱。”

傍晚时分,那个叫杨济民的老者又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抬着几个大木箱。

“各位,明天开始,孩子们要单独住几天。”杨济民说,“不是分开你们一家人,是为了检查孩子们有没有隐疾,也教他们一些基本的规矩。放心,吃住都有人管,每天可以让父母去看一次。五天之后,如果没问题,就正式入学堂。”

人群里响起不安的议论声。

“为什么要分开?”

“孩子还小……”

杨济民耐心解释:“这是为了大家好。孩子们抵抗力弱,万一谁带着病,传开了不得了。分开住几天,我们仔细观察,该治的治,该防的防。治好了,健健康康上学堂,不是更好?”

他顿了顿:“各位自己也一样。这几天先在棚屋区住着,不要乱跑。每天会有医徒来给大家检查身体,有病的及早治。等确定大家都没问题,再分配正式的住处和工作。”

康拉德看着三个孩子。海因里希已经十四了,算半个大人,但安娜和小卡尔确实还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孩子们住哪儿?”

“学堂后面有专门的新生舍,干净,暖和,有人照看。”杨济民说,“吃的是专门做的,软和,易消化。我以药坊管事的身份保证,不会亏待孩子们。”

格特鲁德握紧了安娜的手,又松开。她看向康拉德,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听安排。”康拉德说。

夜里,一家五口挤在棚屋的通铺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旧衣服已经烧了,现在他们所有的家当,除了那点行李,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和脚下的鞋。

“爹。”海因里希在黑暗里小声说,“我今天看见学堂了。好大的房子,窗上糊的是纸,不是木板。里面有人在念书,念的声音整齐得很。”

“嗯。”

“我也能去念吗?”

“能。”康拉德说,“管事说了,所有孩子都能。”

“念了书……以后能干什么?”

康拉德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念书是神父和贵族的事,普通人认字有什么用?

但他想起白天那些巡逻的士兵,想起他们挺直的腰杆,想起他们脚上那双厚实的靴子。

“念了书,”他说,“也许能活得像个人样。”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

远处工地上的敲打声已经停了,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

康拉德闭上眼睛。

新衣服很暖和,新鞋很结实,肚子里有食,孩子们有希望。

这已经是很多年来,最好的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