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集市三日(2 / 2)

“那是教堂?”他问汉斯。

汉斯眯眼看了会儿:“像。但又不完全像……没有钟楼。”

一个在旁边休息的老工人听到了,插话道:“是礼堂。杨老爷说,不同信仰的人可以共用,办仪式、聚会、讲课都行。不设神坛,不放圣像,谁要用谁布置。”

马可愣住了。共用礼堂?不设神坛?这又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

天色渐晚,马可决定先回酒馆住下。路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外城的工地还在忙碌,但已有雏形。石墙在加高,房子在建起,沟渠在挖掘。远处,内城的城墙更高,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瓦房屋顶。

这个叫杨家庄园的地方,和他见过的任何领地都不一样。没有领主的城堡居高临下,没有破烂的农舍簇拥周围,没有衣衫褴褛的农奴低头劳作。

有的是规划,是秩序,是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的生机。

回到酒馆房间,马可推开窗户。晚风带来远处工地敲打石头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读书声——可能是夜校开课了。

他拿出账簿,翻到新的一页,犹豫了一下,写下:

“抵达杨家庄园外城。所见:石墙在建,沟渠规整,学堂已立,礼堂在建。规矩严而明,卫生重检,商业有序。明日去集市管理所登记,欲见庄主杨。”

马可在酒馆的第一顿饭就吃出了门道。

晚饭时,他特意点了酒馆最贵的套餐——一份炖羊肉,配新鲜面包和蔬菜汤,外加一杯葡萄酒。总共八个铜币,价格合理,味道也比路上吃的任何一餐都好。吃饭时,他和柜台后那位叫玛尔塔的妇人聊了起来。

“你们这酒馆开了多久?”

“刚满三个月。”玛尔塔边擦杯子边说,“我是承包人,租了这栋房子五年。杨老爷占三成股,但不插手经营,只要求按庄子规矩来——食物要干净,价格要公道,不能卖劣酒,不能容留娼妓赌徒。”

“三成股怎么算?”

“每月利润的三成归庄子,七成归我。”玛尔塔说得很自然,“庄子提供房子,负责维护外墙和屋顶,我负责里面。公平。”

马可暗暗点头。这种合伙方式在威尼斯也有,但通常地主占五成以上。三成算是厚道了。

“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玛尔塔笑了,“外城现在住着三四百人,商人、工匠、新来的庄客,还有跑运输的船工脚夫。每天三餐都有人来吃,晚上还有人来喝酒谈生意。夜校下课后,学生和先生们也常来坐坐。”

马可注意到,玛尔塔说“学生和先生们”时,语气里没有寻常人对读书人的那种敬畏或疏离,就像在说普通的邻居。

当晚他睡得很好。房间虽小,但床铺干净,窗户严密,没有漏风。这是离开威尼斯后,他第一次在真正的床上安稳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马可去了集市管理所。

那是一栋新建的石木混合建筑,位置在外城中心,离酒馆不远。门口已经排了六七个人,看衣着打扮都是商人。马可排到最后,前面一个来自奥格斯堡的布商主动搭话。

“新来的?想见杨老爷?”

“想登记做买卖。”

“那你得等等。”布商指了指前面,“看见那个穿蓝袍的没?法兰克福来的大商人,想谈铁器专卖权,排了四天了。旁边那个是科隆的,要谈玻璃分销。你带什么货?”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和书籍。”

布商眼睛亮了亮:“玻璃啊……那可能快些。杨家庄园自己对玻璃感兴趣,虽然他们自己也产,但听说一直在研究改进工艺。你的货说不定能入他们的眼。”

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马可。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坐在木桌后,面前摊着登记簿。

“姓名?从哪来?带什么货?想买还是想卖?”

“马可·达·维奇奥,威尼斯来的商人。带了两箱半玻璃器皿,一箱精细工具,半箱书籍。想卖这些货,也想看看能买些什么回去。”

文吏快速记录:“见杨老爷的话,得排期。今天、明天、后天都排满了。最早大后天下午,能等吗?”

马可点头。文吏给了他一块写有数字的木牌:“六十七号。大后天未时来,过时不候。这几天可以在集市上看看,也可以和其他商人做买卖。”

接过木牌,马可有些恍惚。在威尼斯,达·维奇奥这个姓氏还能让他在某些场合得到优先。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编号六十七。

出了管理所,马可真正开始逛集市。

集市占了一片不小的空地,用木栅栏简单围出边界。里面有三四十个摊位,大部分是木板搭的简易铺面,少数几个已经是石砌的正式店铺。虽然是早晨,但已经人来人往。

马可先快速走了一圈,心里有了大概印象。商人确实来自各地:有莱茵河下游来的,卖科隆的羊毛和铁器;有北海来的,卖琥珀、海象牙和皮毛;有从东边来的,卖斯拉夫人的蜂蜜和蜂蜡;甚至还有两个犹太商人,卖从西班牙辗转运来的东方香料和药材。

但最吸引他注意的是顾客——那些杨家庄园的庄客。

他们很好辨认:无论男女,都穿着统一的灰色或棕褐色羊毛衣,干净整齐。大多数人脚上是结实的皮底布鞋,少数几个穿着真正的皮靴。他们逛集市时神情放松,不像别处的农奴那样低头匆匆,也不像穷人那样只看不买。

马可在一个卖陶器的摊前观察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庄客妇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孩来买碗。妇人仔细挑选了六个陶碗、两个陶罐,又给女儿买了个小陶娃娃。结账时,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铜币数了数——足足二十三个,付得爽快。

“她们……挺有钱?”马可假装看货,低声问摊主。

摊主是个年轻匠人,笑笑:“庄客有工分,干一天活记一天分。工分能换吃的穿的,也能兑成铜币。他们孩子上学不要钱,生病有药坊管,攒下的钱就能买这些。”

“一天工分能兑多少铜币?”

“看工种。砌墙、打铁、教书这些技术活,一天十个工分,能兑十五个铜币。普通农活、搬运,一天八个工分,兑十二个铜币。”摊主压低声音,“比外面高多了。我原来在巴塞尔做陶匠,一天累死累活才挣八个铜币,还得交税。”

马可快速心算。一个普通庄客一个月能挣三百六十个铜币左右,折合三个多银币。这在威尼斯不算高,但在乡下地方,已经是惊人的收入了。

他又观察了几个交易。一个庄客汉子买了把新斧头——不是农具,是专门砍树的专业斧,花了十八个铜币,眼都不眨。一对年轻夫妇给孩子买羊毛线,一口气买了三束,说要织冬衣。

整个上午,马可看到至少三四十个庄客在集市消费。按每人平均消费十五个铜币算,就是四五百个铜币的流水。而这只是上午,只是一部分庄客。

下午,马可换了策略。他不再只看,开始搭话。他跟那个北海商人埃里克详细聊了琥珀的成色和价格;跟一个莱茵河来的酒商尝了当地的葡萄酒;跟一个犹太商人打听东方香料的市场。作为回报,他也让人看了自己带来的威尼斯玻璃器皿样本——一个小巧的深蓝色酒杯,立刻引起了几个商人的兴趣。

“这个……杨家庄园可能真会要。”科隆来的玻璃商仔细端详着酒杯,“他们产的玻璃透亮平整,但颜色单一,就是普通青绿色。你这蓝色染得好,均匀,没气泡。如果还有别的颜色,说不定能打开局面。”

马可心中有了底。

第三天,马可开始系统调查。

他画了张简图,标出每个摊位的位置、主营商品、商人来历。他发现,这几十个商人里,近一半是专门做转手贸易的——从杨家庄园进货(布匹、工具、玻璃、纸张),卖到莱茵河沿岸城市;另一半是带外地货来卖的,想换杨家庄园的产出,或者换铜币。

“这里就像个水闸。”傍晚回酒馆时,马可对费德里科和汉斯分析,“上游是杨家庄园的产出,下游是莱茵河的市场。商人们在这里交易、中转、集散。所以虽然地方不大,但吞吐量不小。”

费德里科点头:“我今天打听到,杨家庄园每月产细麻布大概五十匹,铁制工具两百件,玻璃制品一百件左右,纸更少,只有三四十刀。这些产出,一半被附近贵族和教堂订走,一半流到集市。就这一半,已经够几十个商人分了。”

“而且庄客的消费能力确实强。”汉斯难得插话,“我今天在铁匠铺看他们修工具,一个庄客拿来把卷刃的斧头,铁匠说修要五个铜币,重打一把新的十二个。那庄客想了想,说‘打新的吧’。”

马可越发觉得,这个杨家庄园的经济模式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庄客不是被榨取的农奴,而是有产出的劳动者,有消费能力的顾客。商人不是来掠夺的,而是来参与循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