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石匠与圣经(2 / 2)

首先,这里没有定期的礼拜。公用礼堂还没建好,自然没有布道活动。其次,商人来来往往,不是固定的信众。最重要的是,杨家庄园自己有一套规矩——公开场合不得强迫交易或募捐,必须“自愿且无压力”。

沃尔夫冈决定先从容易的下手。

第一个目标是哥本哈根商人埃里克。沃尔夫冈在工地见过他几次,这个北海商人常来监督自己的仓库建设,看起来生意做得不小。

沃尔夫冈在集市上“偶遇”埃里克时,对方正在查看新到的一批海豹皮。

“愿主保佑您,埃里克先生。”沃尔夫冈微笑着上前。

埃里克转过身,看见司铎袍,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司铎大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我在为苏黎世教区的慈善事业募捐。”沃尔夫冈说得委婉,“您知道,冬天将至,很多穷人需要食物和衣服。另外,我们正在建设的公用礼堂,也需要一些额外的装饰资金——虽然建筑本身是共用的,但教会使用时,总需要一些基本的布置。”

埃里克摸了摸下巴:“我在哥本哈根时,常向教堂捐赠。但在这里……”他压低声音,“杨家庄园的规矩,司铎大人知道吗?所有捐赠必须记录,用途必须公开。我上次想捐点钱给学堂买书,管事让我签了个什么‘捐赠协议’,写明钱用在哪儿,还要我随时可以查账。”

沃尔夫冈心里一沉,面上保持微笑:“教会的募捐自然透明。每一分钱都会用在上帝的事业上。”

“那……我捐五个银币。”埃里克从钱袋里数出钱,“不过司铎大人,我能要个收据吗?写明是给苏黎世教区的冬季慈善。”

沃尔夫冈接过钱,感觉有些烫手。收据?他出来募捐从来只带祝福,不带收据。但在这里……

“当然。”他勉强笑道,“我回头写好,让人送您住处。”

埃里克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对了司铎大人,如果您需要更‘合适’的捐赠方式——我听说,直接捐给杨家庄园的‘公共基金’,可以抵一部分税款。当然,教会的慈善是另一回事。”

话里有话。沃尔夫冈听懂了:这里的商人习惯了杨家庄园那套清清楚楚的规则,连捐赠都要明码标账。

第二个目标是威尼斯商人马可。沃尔夫冈在酒馆见过他几次,知道这是个有见识的大商人,应该明白与教会搞好关系的重要性。

他在酒馆角落找到马可时,对方正在看一份货物清单,眉头紧锁。

“马可先生,打扰了。”

马可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迅速收起清单:“沃尔夫冈司铎。请坐。”

沃尔夫冈坐下,直接切入正题:“马可先生远从威尼斯来,想必见过圣马可大教堂的辉煌。真正的信仰需要物质的支撑。我在为教区的慈善事业募捐,也为即将建成的公用礼堂筹集布置经费。像您这样有见识的商人,一定明白这种奉献的价值。”

马可沉默了片刻。沃尔夫冈注意到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思考时的动作。

“司铎大人,我尊敬教会。”马可终于开口,“在威尼斯,达·维奇奥家族每年向教堂捐赠的款项不少于一百金币。但在这里……”他顿了顿,“请恕我直言,这里的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杨家庄园有自己的规矩。”马可直视沃尔夫冈,“我初来时,杨老爷明确说过:在这里,所有交易、捐赠、合作,都必须基于自愿和透明。强迫或变相强迫的募捐,一旦被庄子里的人发现,会被记录在案,影响商业信誉。”

沃尔夫冈感到一阵恼火,但控制住了:“这不是强迫,是请求。为上帝的事业奉献,是信徒的本分。”

“我明白。”马可点头,“所以我愿意捐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书面说明捐款用途——是用于苏黎世的穷人,还是用于这里的礼堂布置?第二,我需要正式的收据,最好有格里高利主教或您的签章。”

又是收据!沃尔夫冈几乎要拍桌子。在别处,信徒捐赠是积攒功德,哪有人追着要收据?

“可以。”他咬着牙说。

“那么我捐十个银币。”马可数出钱,“其中五个指定用于苏黎世的冬季救济,另外五个……用于公用礼堂购买烛台。我希望烛台上能有达·维奇奥家族的标记——一个小小的‘V’字。这不算过分吧?”

沃尔夫冈愣住了。捐赠还要留名?这简直是……但他想起主教的叮嘱:拿到钱是第一位的。

“可以安排。”他说。

马可这才露出笑容,递过钱时还补了一句:“对了司铎大人,如果您需要更多的捐赠,我建议您先和杨家庄园的管事沟通。他们有个‘慈善捐赠登记处’,所有捐款都通过那里流转,据说可以享受税收优惠——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税。”

连续两次碰壁后,沃尔夫冈改变了策略。既然商人们精明,那就找普通人。

他在集市上找到一个正在买布的庄客妇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衣着整洁,应该是虔诚的信徒。

“这位姐妹,愿主赐福于你。”

妇人转过身,看见司铎袍,恭敬地行礼:“司铎大人。”

“冬天快到了,教会在为穷人募集过冬的物资。你愿意奉献一点爱心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要捐多少?”

“随心即可。一个铜币也是主所喜悦的。”

妇人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币,递给沃尔夫冈:“那就两个铜币吧。不过司铎大人,这钱……是给苏黎世的穷人,还是给我们庄子里的?”

沃尔夫冈一时语塞。杨家庄园有穷人吗?他这几天看到的庄客,似乎都衣食无忧。

“教会的慈善不分地域。”他含糊道。

妇人却追问:“那就是说,也可能用在别处?”她摇摇头,收回一个铜币,“那我捐一个铜币,请务必用在我们庄子。上个月我儿子生病,药坊免费给治了。庄子对我们好,我们也该回报。”

沃尔夫冈拿着那一个铜币,心情复杂。不是因为钱少,而是因为这妇人的逻辑——她优先考虑的是杨家庄园,不是教会。

当天下午,沃尔夫冈决定去拜访杨定山。既然绕不开杨家庄园的规矩,那就直面它。

他在管事房找到杨定山时,对方正在和几个人开会。看见沃尔夫冈,杨定山示意稍等。等其他人离开后,他问道:“司铎大人有事?”

“关于募捐。”沃尔夫冈开门见山,“教会在建设公用礼堂,也在进行冬季慈善募捐。但这里的商人……似乎有些顾虑。”

杨定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杨家庄园关于慈善捐赠的规定。您看看。”

沃尔夫冈接过。文书用拉丁文和中文双语写成,条理清晰:

“一、所有在杨家庄园境内进行的公开募捐,必须事先向集市管理所报备,说明用途、目标金额、募集期限。

二、募捐者必须提供身份证明和资质文件(如教会司铎需提供教区授权书)。

三、募集款项中,若涉及杨家庄园庄客或在本庄常住者,必须将不低于三成的金额用于本庄公益事业。

四、所有捐款必须登记造册,捐款人有权查询款项使用情况。

五、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迫、暗示或道德绑架他人捐款,违者将被记录并可能限制其在本庄的活动。”

沃尔夫冈看完,脸色发青:“这……这太过分了!教会的慈善事业,也要受这些规矩约束?”

“在杨家庄园的地界上,所有人都要守这里的规矩。”杨定山语气平和,“如果司铎大人觉得不便,可以将募捐活动安排在庄子之外进行。”

那还募什么?商人们都在庄子里。沃尔夫冈强压怒火:“如果我按照这些规定办呢?”

“那很简单。”杨定山递过另一张表格,“填这份报备表。写明募捐用途、目标金额、时间。我们审核通过后,您可以在指定区域——比如集市东角的公告板旁——设立募捐点。所有捐款通过我们的‘公共基金’账户流转,确保透明。我们会收取百分之五的管理费,用于账户维护和审计。”

“百分之五?”沃尔夫冈几乎要喊出来。

“已经很优惠了。”杨定山说,“商人的交易税是百分之十。慈善募捐我们只收管理费,因为这是公益事业。”

沃尔夫冈站在那里,手里的表格仿佛有千斤重。他想起格里高利主教的期待,想起苏黎世教堂需要修缮的屋顶,想起主教那句“钱像河水一样流淌”。

但在这里,河水被水闸控制着,每一滴都要计量。

“我……我需要请示主教。”最后他说。

杨定山点头:“当然。表格您拿回去慢慢填。不过提醒一句——如果您未经报备私下募捐,被人举报查实,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可能会被要求离开。”

沃尔夫冈拿着表格走出管事房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抬头看去,外城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收工。有人说笑着走过,有人去学堂接孩子,有人去集市买晚饭。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连慈善募捐都被纳入了某种体系。

而他,上帝的仆人,格里高利主教的特使,在这里募捐需要填表、交管理费、接受审计。

沃尔夫冈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个冬天,确实会很长。

而他要募捐到的,可能不只是钱,还有对这种新秩序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