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集市日复一日(1 / 2)

凌晨4点半,天还黑着,杨定山已经醒了。

这个作息他保持了十五年——从被杨老爷带回庄子的第二天开始。那时候他还不叫杨定山,只有一个萨克森名字,发音含糊,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杨老爷问他叫什么,他摇头,说不记得了。杨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说:“那就重新起。你看着结实,像座小山,就叫定山吧。姓杨,以后是杨家的人。”

那年他大概十三岁,或者十四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饿,记得冷,记得父母死在逃荒路上的那个冬天。被杨家庄园收留时,他瘦得像根柴,但能扛东西,能干重活。

如今十五年过去,柴火长成了树。他识了字,会算账,参加过三次庄子保卫战——肩膀上那道疤是第一次打维京人时留下的。现在他管着外城的集市,手下有六个办事员,每天要面对上百号商人、工人和访客。

杨定山从炕上起来,用冷水洗了脸,穿上那套深灰色的管事服——庄子统一发的,左胸口绣着个小小的“杨”字。镜子有点破损,映出张棱角分明的脸:浅棕色头发(母亲是弗里斯兰人),蓝眼睛(父亲是萨克森人),鼻子在战斗中被打歪过一次,现在有点偏。

他推门出去时,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但集市方向已经有动静了——最早的商人开始摆摊,脚夫在卸货,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地踏过石板路。

早上5点,杨定山准时出现在集市管理所。办事员杨路德已经烧好了水,正在整理今天要处理的文书。

“山哥,早。”杨路德是杨家庄园收养的孤儿,庄子里的第三代,读过学堂,写得一手好字,“昨晚有三件事记下来了:哥本哈根的埃里克先生投诉,说他仓库边的排水沟被建筑材料堵了;新来的伦巴第商队想申请两个长期摊位;还有那个沃尔夫冈司铎,昨天来问募捐报备的事,今天可能还会来。”

杨定山点头,接过文书快速浏览。埃里克的事简单,派人去清沟就行。伦巴第商队得看背景——杨家庄园的规矩,长期摊位只给有固定供货渠道、信誉良好的商人。他得先查查这些人在别处的风评。

至于沃尔夫冈……他揉了揉眉心。教会的人麻烦,但又不能直接赶走。公用礼堂是杨老爷亲自拍板的项目,教会出了一半钱,总要给点面子。

“先处理埃里克的事。”杨定山说,“派两个人去,一个清沟,一个监督。清出来的材料登记,是谁堆的谁领回去,领不回的充公。按规矩,乱堆物料罚五个铜币,从下次交易款里扣。”

杨路德记下:“那伦巴第商队呢?”

“让他们填申请表,提供三个以上的商业伙伴作保。另外,派人去苏黎世问问,看他们在那边有没有不良记录。”杨定山顿了顿,“记住,所有调查要书面记录,按程序来。”

这就是杨家庄园的规矩:凡事讲程序,讲证据,讲记录。一开始商人们不习惯——在别处,塞点钱就能办事。但在这里,塞钱是重罪,抓住了直接驱逐,永不接纳。时间长了,大家反而觉得公平:谁都不用担心被暗箱操作坑害。

早上7点,杨定山去工地巡视。

公用礼堂的地基已经夯实,开始砌墙基了。石匠杨老石见他来,放下锤子:“杨管事,正好有事。教会那边派人来说,墙基能不能再深一尺?说这样更稳固。”

“设计图纸是庄子营造坊定的,不能随便改。”杨定山蹲下检查墙基,“现在多深?”

“三尺半。按图纸来的。”

“那就按图纸来。”杨定山站起来,“你告诉教会的人,如果对设计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附上理由,交营造坊评估。但施工期间必须按现有图纸执行,不能口头改。”

杨老石咧嘴笑:“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那个司铎还塞给我两个铜币,让我‘行个方便’。”

“钱呢?”

“在这。”杨老石从怀里掏出铜币,“按规矩,行贿未遂,钱充公,记一笔。行贿者警告一次。”

杨定山点头。规矩就是规矩,对谁都一样。

离开工地时,他看见沃尔夫冈司铎正站在不远处,看着砌墙的工人。这位神父穿着司铎袍,在满是尘土汗水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杨定山走过去。

“司铎大人早。”

沃尔夫冈转过身,脸上挂着标准的教会式微笑:“杨管事。关于募捐报备的事……”

“表格填好了吗?”

“我正在填。”沃尔夫冈从袖中取出那张表格,“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比如这里,‘募捐用途需具体到项目’,是指什么?”

“就是说,你不能只写‘用于慈善’。”杨定山解释,“要写明:多少钱买食物,多少钱买衣服,多少钱用于医疗。如果用于礼堂布置,要列清单——烛台几个,经书几本,布料几匹。这样捐款人才清楚钱去哪了。”

沃尔夫冈的表情有些僵硬:“上帝的慈爱是整体的,怎能这样分割计算?”

“在杨家庄园,钱的事情必须算清楚。”杨定山语气平和,“不清不楚的捐款,容易产生误会,也容易被滥用。这是为了保护捐款人,也保护募捐者。”

他顿了顿:“司铎大人如果觉得繁琐,可以考虑另一种方式——直接捐给庄子的‘公共基金’。基金有详细的使用记录,每季度公开账目。您指定用途,我们负责执行,您随时可以查进度。”

沃尔夫冈沉默片刻,收起表格:“我……再想想。”

“好的。不过提醒您,未经报备的募捐活动,今天开始我们会加强巡查。”杨定山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

上午9点,杨定山回到管理所,开始处理今天的纠纷。

第一起是两个商人的争执。一个卖陶器的说旁边卖铁器的摊位占了他的地方,让他少摆了三件货。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杨定山先让两人冷静,然后问杨路德:“他们的摊位图呢?”

杨路德摊开集市摊位平面图——每个摊位都有编号,边界用红线标得清清楚楚。用尺子一量,铁器摊确实往陶器摊那边挪了半尺。

“按规矩,侵占他人摊位,第一次警告,补偿对方损失。”杨定山宣布,“铁器摊今天营业额的百分之十,赔给陶器摊。另外,挪回去。”

铁器商不服:“就那么半尺!”

“半尺也是侵占了。”杨定山指着图纸,“这里的每一寸地都规划好了。今天你挪半尺,明天他挪一尺,后天集市就乱套了。规矩就是规矩。”

铁器商嘟囔着,但还是认罚。陶器商得了赔偿,气也消了。围观的商人纷纷点头——他们喜欢这种明明白白的处理方式。

第二起纠纷更棘手。一个新来的流民在工地干活时偷了半袋石灰,被抓个正着。按规矩,偷盗财物价值超过五个铜币的,要公开审理。

杨定山在管理所前的小空地上设了临时“公议庭”。偷石灰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叫彼得,从巴伐利亚逃荒来的,来庄子才三天。

“为什么偷?”杨定山问。

彼得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娘咳嗽,听说石灰混草药能治。我没钱买药……”

“石灰不是药,有毒。”杨定山皱眉,“药坊免费看病,你不知道?”

彼得愣住了:“免……免费?”

围观的几个老庄客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你这傻小子!药坊看病不要钱,抓药才要钱,但穷人可以赊账!”

“新来的都要去听规矩课,你没去?”

彼得脸涨得通红:“我……我第一天来就上工了,没人告诉我……”

杨定山看向监工。监工挠头:“这批新来的二十多人,确实还没来得及统一培训……”

“规矩课必须上,这是铁律。”杨定山宣布处理结果,“彼得偷窃,事实清楚。但事出有因,且初犯。判罚:一、归还石灰;二、义务清扫集市厕所三天;三、今晚必须去上规矩课,考核通过才能继续干活。”

他顿了顿,又对监工说:“你们管理疏忽,罚一天工分。今天下午,所有新来的停工,统一培训。”

众人服气。惩罚有度,还补上了管理漏洞。

中午12点,杨定山匆匆吃了饭——两个菜饼子一碗汤,在管理所里解决。下午要处理流民的安置申请。

最近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十几户。杨家庄园的名声传开了:这里收留流民,给活干,给饭吃,孩子能上学。但庄子容量有限,不能照单全收。

杨定山面前摊着申请表。他要筛选:有手艺的优先,一家人完整的优先,没有案底的优先。但最难的是那些什么都不会、只剩一把力气的。庄子需要劳力,但不能无限接纳。

他批了五个铁匠、三个木匠、两个石匠的家庭。又批了八户老实巴交的农民。剩下的……他想了想,批了个“试用期”:先干三个月体力活,期间学一门手艺,学得会的留,学不会的给路费劝离。

这也是杨老爷定的规矩:给人机会,但不养懒汉。

下午5点,杨定山终于处理完所有文书。他走出管理所,夕阳把外城的石墙染成金色。

工地还在忙碌,集市已经收摊,商人们三三两两往酒馆走。学堂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来,有几个冲到正在砌墙的父亲身边,递上水囊。远处,新来的流民们正排队领晚饭——一人两个黑麦饼,一碗炖菜,管饱。

沃尔夫冈司铎站在公用礼堂的工地旁,看着这一切。杨定山走过去。

“司铎大人还在看工程?”

“看人。”沃尔夫冈轻声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农奴不像农奴,商人不像商人,连孩子……都不像孩子。”

杨定山没说话。他见过太多“正常”的地方——领主高高在上,农奴卑微如土,商人狡诈贪婪,孩子要么是少爷小姐,要么是放牛娃。杨家庄园确实不一样。

“这里的人……好像活得有盼头。”沃尔夫冈又说。

“因为规矩给了他们盼头。”杨定山说,“知道自己干活能得什么,知道自己守规矩能得什么,知道自己孩子将来能得什么。人有了盼头,就不一样了。”

沃尔夫冈看着他:“杨管事信上帝吗?”

“我信杨老爷教的道理。”杨定山回答得坦率,“他说,让人活得像人,就是最大的善。其他的,各信各的。”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还得去内城汇报今天的工作。

走在石板路上,杨定山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如果他没被杨家庄园收留,现在大概已经饿死在某个路沟里,或者成了哪个领主的农奴,佝偻着背,眼里没有光。

而现在,他管理着一个集市,穿着体面的衣服,识文断字,受人尊敬。

这一切,都源于那套规矩。

那套让农奴变成人,让流民变成庄客,让孤儿变成管事的规矩。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杨定山加快脚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傍晚6点半,杨定山穿过内城门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内城的守卫认识他,点头示意就放行了。与外城的工地喧嚣不同,内城安静得多。石板路打扫得干净,两旁是成排的砖瓦房,每户门前都挂着盏小油灯——统一的制式,灯油由庄子每月配发。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能听见屋里隐约的说话声、孩子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