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山的家在第三排东头。房子不大,但规整:一间堂屋,两间卧房,后面是灶房和储藏间。这是按他作为管事的级别分的,比普通庄客多一间房,但比起真正的杨家核心成员,又简朴得多。
他推开木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回来了?”妻子杨芸从灶房探出头。她比杨定山小两岁,也是庄子收养的孤儿,原本是法兰克人,名字早忘了,被收养后起了杨芸这个名字。如今在纺织工坊当织工组长,手巧,脾气也好。
“嗯。”杨定山脱下外袍挂在门后,“孩子们呢?”
“玲玲在写字,芳芳在逗弟弟。”杨芸擦了擦手,“饭菜快好了,你先洗把脸。”
堂屋里,大女儿杨玲趴在方桌旁,小手握着一截炭笔,正在麻纸上写什么。她六岁半,去年秋天刚入学堂,现在已经能认两三百个字了。
“爹!”看见父亲,玲玲跳下凳子跑过来。
杨定山抱起女儿:“今天学堂学了什么?”
“学了‘规矩’两个字怎么写!”玲玲兴奋地说,“张先生说了,无规矩不成方圆。还讲了庄子里为什么要定这么多规矩。”
“哦?为什么?”
“因为规矩让大家都公平。”玲玲背书似的说,“有规矩,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好事有奖,做了错事要罚。这样大家就不吵架了。”
杨定山笑了。这话他在管理所天天说,从女儿嘴里听来,感觉不一样。
小女儿杨芳四岁,还没到入学年龄,正坐在地上逗一岁半的弟弟杨石。她用草编了只小蚂蚱,在弟弟面前晃来晃去,小家伙伸手去抓,咯咯笑。
“芳芳,别让弟弟吃草。”杨定山提醒。
“没吃,玩呢。”芳芳仰起脸,“爹,我今天认了五个字!”
“哦?哪五个?”
“杨、定、山、杨、芸!”芳芳得意地掰着手指,“爹的名字和娘的名字!”
杨定山摸摸小女儿的头。虽然还没正式入学,但内城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很早就开始认字了。这是杨老爷定的规矩——教育要尽早,但不要强迫。
晚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四菜一汤:一碟咸菜炒肉丝,一碟清炒萝卜,一碟炖豆,还有一碟腌鱼。汤是白菜汤,里面飘着几片肉。主食是杂粮馒头——小麦粉混着燕麦和豆粉,蒸得松软。
这些饭菜在别处算是奢侈,在杨家庄园只是庄客的日常标准。杨定山知道,很多新来的流民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饭菜,都会掉眼泪。
“今天工坊怎么样?”他边吃边问妻子。
“还行。”杨芸给孩子们夹菜,“新来了两个姑娘,是从巴伐利亚逃荒来的,手生,但肯学。我让老手带她们,先从纺线开始。”
“规矩课上了吗?”
“上了。昨天下午统一上的。”杨芸说,“现在新来的,不管进哪个工坊,先上三天规矩课。药坊的刘先生来讲卫生,学堂的张先生来讲庄规,工坊的老师傅讲安全。讲完了考核,合格了才正式上工。”
杨定山点头。这是今年开始实行的新规。之前出现过新工人不懂安全操作受伤的事,杨老爷就让强化培训。
“你们集市那边呢?”杨芸问,“听说今天又有纠纷?”
“两起,都处理了。”杨定山简单说了说,“最麻烦的还是那个沃尔夫冈司铎。想募捐,又不愿按我们的规矩来。”
杨芸撇撇嘴:“教会的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老家时,我们村的司铎收十一税,交不出就要挨鞭子。”
她说的老家是法兰克的一个小村庄,七岁时父母死于瘟疫,她被路过的杨家庄园商队收留。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但对教会的反感还在骨子里。
“杨老爷说了,在这里,谁都不高人一等。”杨定山说,“司铎也好,商人也好,庄客也好,守一样的规矩。”
“所以他才不痛快。”杨芸给丈夫添了碗汤,“对了,玲玲下个月学堂要开新课了。”
“什么课?”
“算盘课。”玲玲抢着说,“张先生说,以后要学打算盘,还要学记账。女孩子也要学!”
杨定山和妻子对视一眼,都笑了。在别处,女孩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哪能学算盘记账?但在杨家庄园,杨老爷的规矩是:能学多少学多少,不分男女。
“好好学。”杨定山对女儿说,“学了记账,以后说不定能进管理所帮忙。”
“我才不要进管理所。”玲玲嘟嘴,“我要进药坊!刘先生说,女孩子心细,适合学医。”
“学医也好。”杨定山点头,“药坊缺人,特别是女医师——有些病,女病人不愿意跟男医师说。”
吃完饭,杨芸收拾碗筷,杨定山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木制的小算盘——这是前阵子集市上有个商人带来的新奇玩意,他买下来想自己学,结果被女儿先看上了。
“爹,这个怎么用?”玲玲好奇地拨弄着算珠。
“爹也不太会。”杨定山老实说,“等学堂开了课,你学了教爹。”
“好!”玲玲眼睛亮晶晶的。
杨芳凑过来:“爹,我也要学!”
“你还小,先认字。”杨定山摸摸她的头,“等你像姐姐这么大,也能学。”
小儿子杨石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还说不清话,但能发出“爹”“娘”的音了。杨定山接过儿子,小家伙伸手抓他的胡子,咯咯笑。
看着三个孩子,杨定山心里涌起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十五年前,他还是个不知明天会不会饿死的孤儿。现在,他有家,有工作,孩子能吃饱饭、能上学、能有未来。
这一切,都是杨家庄园给的。
晚上8点,孩子们该睡觉了。杨定山看着妻子哄小儿子睡下,又检查了两个女儿的床铺——被子够厚,窗户关严了。内城的房子保暖好,冬天也不冷。
回到堂屋,杨芸点了盏油灯,拿出针线筐。她在给玲玲改冬衣——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袖子短了。
“今天乔治先生派人来工坊了。”她边缝边说,“想订一批细麻布,要染成深蓝色,说是运往巴黎的。量不小,工坊得加班。”
“乔治是老客户了,价钱可以优惠点。”杨定山说,“他这些年帮庄子打开了不少销路。”
“嗯,管事也是这么说的。”杨芸咬断线头,“对了,你明天还要去工地?”
“要去看一眼。公用礼堂的墙基砌得差不多了,得检查垂直度。”杨定山翻着明天的日程本,“上午处理集市日常,下午得去趟内城,跟杨老爷汇报这半个月的账目。”
“杨老爷最近身体怎么样?”杨芸问。
“看着还好,就是操心的事多。”杨定山叹气,“外城要扩建,流民要安置,商队要管理,还要防着南边那些溃兵再来骚扰。杨保禄少爷虽然能分担一些,但大事还得杨老爷拿主意。”
杨芸停下手里的活:“你说……杨老爷他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杨家庄园的老人私下都讨论过。杨老爷一家——杨亮、珊珊夫人、杨保禄少爷,还有已经过世的杨建国老爷——说话口音奇怪,懂的东西闻所未闻,做事的方法也完全不同于任何领主。
“杨老爷说是从极东之地来的。”杨定山说,“但我觉得,那不只是地理上的远。”
“什么意思?”
“你看他们做的事。”杨定山压低声音,“让所有孩子上学,让女人也能工作,不养奴隶,不定死人的罪——这些事,不是‘远方来的’就能解释的。像是……像是他们见过更好的活法,想在这里也建起来。”
杨芸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从哪来的,他们救了我们的命,给了我们活路。这就够了。”
“是啊。”杨定山点头,“这就够了。”
晚上9点,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杨定山吹熄灯,和妻子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他能听见隔壁房间女儿们均匀的呼吸声。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那是巡逻队在报时。
杨芸在黑暗里轻声说:“今天工坊里有个新来的姑娘问我,说咱们庄子为什么对孩子这么好。她说她老家,女孩子七八岁就要帮忙干活,十来岁就嫁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杨老爷说,孩子是未来。”杨芸的声音很轻,“庄子要长久,就得把未来教好。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未来。”
杨定山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妻子的手。
他想起了杨老爷常说的话:“我们建的不仅是房子、城墙、集市。我们建的是一套活法。一套让人能活得有尊严、有盼头、有未来的活法。”
以前他不太懂,现在看着熟睡的孩子,他有点懂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这玻璃也是庄子自己产的,平整透亮。在内城,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镶着这样的玻璃。
杨定山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但这样的忙碌,有奔头。
因为每一份忙碌,都是在为这个家,为这个庄子,为那些他看不见但相信会更好的未来,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好那块砖,那片瓦。
稳稳的,实实的。
就像他的名字——定山。
定在那里,像座山。
守护着这片土地,这套活法,这个来之不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