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北岸(2 / 2)

“铁桥能建。”他说,“藏书楼里有图纸,父亲早年画过。跨度能更大,桥墩能更少,能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

他顿了顿:“需要的铁料,太多了。”

“多少?”

杨定军想了想:“按最省的算法,桥墩包铁,桥面用铁梁,再算上铆钉、连接件……至少要三万斤铁。”

三万斤。

杨保禄在心里算了算。工坊一年能产多少铁?他大概有数。大部分要外销,换粮食、换布匹、换各种东西。剩下的存下来,一年能存多少?几千斤顶天了。

三万斤,要攒好几年。

“而且,”杨定军又说,“就算铁够了,咱们也没有能打那么长铁梁的炉子。得新造一座锻炉,专门干这个。那又得一年多。”

杨保禄沉默着。

杨定军看着他,忽然说:“哥,你是真想把那片地开出来?”

杨保禄抬起头:“人口越来越多了。四千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万一再来一次大瘟疫,商路断了,外边的粮食进不来,咱们怎么办?”

杨定军没说话。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父亲这些年,每年开春都强调一件事——种地,保证口粮。粮食安全这四个字,是父亲反复念叨的。

“那这样,”杨定军说,“我先设计一座木桥。能用的时间长点,二十年左右。材料能用好点的,桥墩用青石,桥面用硬木,榫卯结构,不用铁钉。”

杨保禄看着他。

“同时,”杨定军继续说,“不影响商船通行。桥洞要高,要宽,大船能过。这不是问题,阿勒河的水位我测过,枯水期和丰水期差得多,但桥洞留够高度就行。”

“铁桥呢?”

“慢慢攒铁。”杨定军说,“每年存一点,五年不行就八年,八年不行就十年。总有一天能攒够。”

杨保禄点点头。他看着地上那张草图,忽然问:“要是先不过桥呢?”

杨定军愣了一下。

“北岸那边,”杨保禄说,“先派人过去住。盖临时房子,人住那边,牛也养那边。白天干活,晚上睡觉,不用每天来回过河。”

杨定军想了想:“那安全呢?”

“上下游都有烽火台。”杨保禄说,“真有事,点火报警。北岸的人能撤——坐船回南岸,或者往山里跑。那边的山我走过,有几条小路,能通到后面的山谷。”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那得配船。摆渡的船,要能运人,能运牛,能运犁。还要配几个船工,专门跑这条线。”

“船好办。”杨保禄说,“船工也好办。码头那边有的是好手,调几个过来就是。”

杨定军点点头。他看着哥哥,忽然笑了。

“哥,”他说,“你是真想把那片地开出来。”

杨保禄也笑了。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走,”他说,“跟我去看看。”

那天下午,兄弟俩坐船过了河。

船是老船工马龙亲自撑的。老头子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但撑船的手稳得很。竹篙往水里一插,一撑,船就走起来,稳稳当当。

“大少爷,”马龙一边撑船一边说,“这北岸的地,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草比人高,里头有野猪,没人敢来。”

“现在呢?”

“现在草还是高。”马龙笑了,“但野猪没了。这些年庄里人多了,猎户天天进山,野猪早跑远了。”

船靠了岸。杨保禄跳下去,杨定军跟着跳下去。马龙把船拴在一块石头上,也跟上来。

三个人沿着缓坡往上走。草确实深,没过膝盖。有些地方长了灌木,得绕过去。脚底下是黑土,松软,踩上去陷一个坑。

走到半坡,杨保禄停下。

“你看,”他指着脚下的地,“这土,比南岸的还黑。”

杨定军蹲下,用手扒开表层的草根,抓起一把土。土在手里攥了攥,松开,散成细末。

“好土。”他说,“腐殖质厚,肥力足。开出来种三年麦子,都不用上肥。”

马龙在旁边点头:“我听老辈人说,这北岸以前可能是放牧的草场。后来没人来了,就荒了。”

杨保禄往远处看。往北延伸出去,能看见另一道山梁,山梁后面还有山谷。那片地要是全开出来,何止一两百亩。

“房子盖在哪?”他问。

杨定军四处看了看,指着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那儿。离河近,取水方便。地势高,涨水淹不着。背后是山坡,冬天能挡风。”

杨保禄走过去看了看。那片地确实不错,平坦,干燥,周围能开地,距离河岸走路不到一刻钟。

“先盖五间。”他说,“住人的,存粮的,养牛的。盖结实点,能住几年。”

杨定军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

马龙在旁边忽然说:“大少爷,这片地开出来,以后归谁种?”

杨保禄想了想:“先归庄里。打下来的粮食入公仓,干活的人记工分。等安稳了,再分给愿意来北岸定居的。”

马龙点点头,没再说话。

杨保禄站在那块高地上,往南看。阿勒河横在中间,河水在夕阳下泛着光。河对岸,能看见码头的吊装架,能看见集市的屋顶,能看见内城的钟楼尖顶。

那是他活了三十五年的地方。

他转过身,往北看。那片没开垦过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草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哥,”杨定军忽然说,“父亲知道这事吗?”

杨保禄摇摇头:“还没说。等想周全了再说。”

杨定军看着他,没再问。

太阳落下山去了。天色暗下来,风也凉了。远处传来鸟叫声,是归巢的乌鸦。

“走吧。”杨保禄说,“明天再细看。”

三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河边,马龙解开船,撑着篙,让船慢慢离开岸边。

杨保禄坐在船头,回头看着北岸那片暮色里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地,是人的根。有了地,人才能扎下根。扎下根,才能活下去。”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

现在他听懂了。

船到南岸,他跳下去,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回头再看,北岸已经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片地在那里。

等着人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