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结束那天,杨保禄在牧草谷的地头站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西,把整片山谷染成暖黄色。新翻的土地延伸出去,一垄一垄,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地里有人在收尾,把最后几袋剩下的种子装上车。远处传来牛的叫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老哈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大少爷,”老哈特说,“都齐了。春小麦一百二十亩,燕麦八十亩,大麦六十亩。豆子那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杨定军少爷亲自盯着的那片,也种下去了。按老爷说的法子,一行一行,间距都量过。”
杨保禄点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地。
一百零七粒豆种。父亲每天都要问一遍,发了芽没有,长了多高。那神情,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人手够吗?”他问。
“够。”老哈特说,“今年新来的那批,都安顿下来了。牧草谷这边又添了七户,壮劳力十三个。加上原来那些,开春这一个月,没一天闲着。”
杨保禄转过身,看着牧草谷的方向。山坡上那些新盖的房子,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房子是土坯的,有的刚封顶,有的还差半截墙。房前屋后能看见人在走动,在喂鸡,在劈柴。
三十五年。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刚来那年,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不知道能不能活过第一个冬天。现在光是牧草谷这边,就住着两百多户,一千多口人。
再加上集市那边的商人,内城的庄客,工坊的工匠……
他最近让人重新统计过一次。隶属于杨家庄园的人口——不是那些暂住的、做买卖的、路过的——是真正登记入籍、分地建房的人口,已经超过三千两百人了。加上集市上那些常住不走的商人、伙计、工匠,总数接近四千。
四千人。
每天要吃的粮食,按最省的计算,一人一天两磅黑麦,就是八千磅。一磅按十六盎司算,八千磅就是十二万八千盎司。一袋黑麦磨成粉,能烤三十个黑面包。一天要烤多少面包,他没算过,但粮仓里的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大少爷?”
老哈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杨保禄说,“你先回吧。我走走。”
杨保禄没回内城。他沿着牧草谷的边缘往北走,穿过一片新开的梯田,爬上一道缓坡。
坡顶视野开阔。
往南看,是牧草谷的全貌。那些梯田、房子、水渠,都在傍晚的光里镀上一层金色。再往南,越过那道山梁,是阿勒河谷。那里有内城,有集市,有码头,有藏书楼,有他住了三十五年的家。
往北看,是阿勒河。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从西边山峡里流出来,穿过河谷,往东边拐去。河面不算宽——这个季节是枯水期,只有十七八米。但到了夏天,雪山融水下来,能涨到三十米宽。
河的北岸,是一片缓坡。
那片地他去看过不止一次。土质不错,跟南岸差不多。坡上长着野草和灌木,没人耕种,也没人居住。往北延伸出去,能看见另一道山梁,再往后,就是更远的山谷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南岸这边的土地,能开的都开了。牧草谷、东山谷、西沟,这些离主山谷近的地方,这些年陆续开发出来,种上了麦子、燕麦、豆子。更远的地方也有,但距离太远——最远的山谷,骑驴要走一个多时辰。去种地可以,但住人不行。没有房子,没有水井,没有防御。遇到突发情况,人撤不回来,牲口也撤不回来。
所以那些地方只能当草场用。撒些牧草种子,粗放地养着,偶尔赶牲口过去吃几天。
可北岸不一样。
北岸就在河对面。从内城坐船过去,一刻钟就能到。从码头过去,更近。
如果能把那片地开出来……
他在脑子里算着账。那片缓坡他目测过,至少能开出一百二三十亩地。加上往北延伸的部分,如果开得好,两三百亩都有可能。种冬小麦,一亩收一百五十磅,一年就是三四万磅粮食。够一百个人吃一年。
但问题是河。
阿勒河不是小溪小沟,是能走商船的大河。冬天枯水期还好,夏天涨水的时候,水流急得很。每天用船摆渡过河,运人、运牛、运犁、运种子——那得多少趟?一天两趟?三趟?光过河就得花两三个时辰。时间全耗在路上了。
而且牛怎么办?耕牛每天要过河,干一天活,再坐船回来?牛不是人,上船下船折腾几次,没几天就累垮了。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
先是画了一条河。然后在南岸画了个圈,代表内城和集市。北岸画个方块,代表要开的地。
怎么过去?
船是肯定要用的。初期勘探、少量人过去干活,船够了。但大规模开荒,必须解决过河的效率问题。
桥。
他想起弟弟杨定军说过的话。想建桥,不是不行。但建什么样的桥?木桥简单,两年就能架起来,但撑不了太久——河水的冲刷,冬天冰凌的撞击,最多用十几年就得重修。铁桥结实,但需要的铁料太多。现在工坊的铁矿石大部分要外销,换粮食、换布匹、换各种需要的东西。攒几年铁料,倒是能建一座铁桥,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杨保禄把那根枯枝扔了,站起身。
天色暗下来了。北岸那片地已经看不清轮廓,融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地还在那里。
三天后,杨定军被他堵在藏书楼里。
杨定军正蹲在地上翻书,身边堆着一摞手稿。那些手稿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有些是父亲年轻时候写的,纸边都发黄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哥?”
杨保禄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壶水放在地上。
“问你个事。”
杨定军放下手里的书,等着。
“北岸那片地,”杨保禄说,“我想开。”
杨定军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阿勒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片地……”他慢慢说,“是不错。土质勘过,跟南岸差不多。坡向也好,阳坡,日照足。”
“我知道。”杨保禄说,“我想开。但有个问题——过河。”
杨定军点点头。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杨保禄旁边坐下。
“桥。”他说。
“桥。”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地上那堆手稿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地上。纸上画着一座桥的草图,线条很细,标注着尺寸。
“这是我前几年画的。”他说,“木桥。按阿勒河的水流算过,跨度十八米,桥墩用石头砌,桥面用松木。如果材料齐、人手够,两年能架起来。”
“能用多久?”
“十几年吧。”杨定军说,“木桥就怕水。每年涨水的时候,桥墩会被冲刷。冬天冰凌下来,撞一下就是一个口子。得年年修,年年补。最多十五年,桥面就得换,桥墩也得重砌。”
杨保禄看着那张图。十几年,听起来不短。但开荒种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一座桥只用十几年,修完了再拆、再建?那成本太高了。
“铁桥呢?”他问。
杨定军笑了,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