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接下来的日子,卢特格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里忙。
春小麦要种,黑麦要种,燕麦也要种。地就那么多,人就这么一个,得一样一样来。
他用那把铁锄头翻地,果然比木头的快。原来挖一垄要半天,现在半天能挖一垄半。老婆眼睛不好,但能干别的活。她蹲在地里捡石头,把那些大块的扔到地边,垒成一道矮墙。她看不见哪块石头大哪块小,就用手摸,摸到大的就搬,摸到小的就扔。
“这锄头好用。”老婆说。
卢特格点点头。
老婆又说:“要是每年都能借就好了。”
卢特格没说话。他知道,借是要还的。秋后收了粮,得先还种子,再还农具。还完了,剩下的才够吃。够不够吃,还不知道。
他埋头继续挖。
地很硬,锄头砸下去,震得手发麻。但他不觉得累。多挖一锄,就多种一粒种子。多种一粒种子,秋天就多一粒粮。多一粒粮,就能多活一天。
就这么简单。
有一天,卢特格正在地里干活,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往村子里走。前面走着两个穿短褐的人,后面跟着几个本地的,还有管事。那两个人走得不快,但眼睛四处看,好像什么都新鲜。走到地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蹲下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又站起来往远处望。
瓦尔特从旁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听说了吗?杨家庄园来人了!说是来教咱们种地的!”
卢特格愣了一下。教种地?
瓦尔特说:“听说那边种地,一亩能收一百多磅!咱们才收五六十磅!差了一倍!他们知道怎么种,能让地多长粮!”
卢特格不信。一百多磅?怎么可能?他种了三十年地,最好的年景,也就收了七八十磅。一百多磅,那是做梦。
但那两个人已经往这边走过来了。
卢特格低下头,继续干活。他不想惹事。
那两个人走到地边,停下来。其中一个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扔了。
“这地不错。”那人说,“就是不会种。”
管事在旁边陪着笑:“是是是,大人说得对。我们这儿,都是老法子,祖祖辈辈这么种,也不知道对不对。”
那人站起来,看着卢特格。卢特格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你,过来。”
卢特格只好走过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草鞋破了,露出两个脚趾头。
那人问:“你种了多少年地?”
卢特格说:“三十年。”
那人点点头,指着他的地垄说:“你这垄,太宽了。宽了,浪费地。窄一点,能多种三成。”
卢特格愣住了。他种了三十年地,从来没人说过垄宽了。他都是看着邻居怎么干,他就怎么干。邻居的垄多宽,他的就多宽。
那人又说:“还有,你这沟太浅。浅了,水存不住。深一点,存水多,旱的时候能多顶几天。现在这沟,下两场雨就干了,有什么用?”
卢特格看着自己的地,又看看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也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管事。
“这是规矩。按这个来,从今天开始,改了。”
管事接过那张纸,点头哈腰地应着。
那人转身走了。
卢特格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他看不懂,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接下来几天,村子里鸡飞狗跳。
那两个人,一个叫贝恩德,一个叫格哈特,据说是从杨家庄园来的。他们每天在村里转,挨家挨户看地,看完就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垄太宽,沟太浅,肥太少,水太多。说完了就让改,不改就骂,骂了不听就抽。
有人挨了鞭子。
是村东头的那个老康拉德。他种了五十年地,谁的话都不听。贝恩德让他把垄改窄,他说老子种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不改。贝恩德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管事带着几个人来了。手里拿着鞭子。
老康拉德趴在地上,被抽了二十鞭。抽完,管事问:改不改?
老康拉德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他的后背全是血印子,衣服都抽烂了。
管事又问了一遍:改不改?
老康拉德说:改。
从那以后,没人敢不听话了。
卢特格很庆幸。他第一天就改了。不是因为他懂,是因为他看见贝恩德的眼睛。那眼睛跟管事的不一样,跟以前那些收租的也不一样。那种眼睛,他见过一次——那年他在镇上看人杀猪,杀猪的屠夫就是那种眼睛。你听不听话,他不在乎。你不听话,他就动手。
所以卢特格听话。
贝恩德让他把垄改窄,他就改窄。让他把沟挖深,他就挖深。让他往地里撒草木灰,他就撒。让他把粪堆到地边沤着,他就堆。
老婆说:“你累不累?”
卢特格说:“累。”
老婆说:“那你还干?”
卢特格说:“不干,挨鞭子。”
老婆不说话了。
有一天,贝恩德忽然来他地里了。
卢特格正在挖沟,看见他过来,心里一紧。他回想自己这几天干的活,应该没偷懒,没出错,没——
贝恩德站在地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
“你这地,肥了。”
卢特格愣住了。
贝恩德说:“草木灰撒了,粪也沤了,沟也挖深了。今年秋天,你这地能多收三成。”
卢特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贝恩德站起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卢特格。”
贝恩德点点头。
“好好干。干好了,有赏。”
说完,他走了。
卢特格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老婆从旁边走过来,小声问:“他说什么?”
卢特格说:“他说……能多收三成。”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真的?”
卢特格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心里,忽然有点信了。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地里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高。
卢特格每天去看,看着那些麦穗一天比一天饱满。老婆眼睛不好,看不见,但她的手能摸。她摸着那些麦穗,一遍一遍地摸,像摸孩子的脸。
“比去年粗。”她说。
卢特格点点头。
“也比去年多。”
老婆笑了。那是孩子死后,她第一次笑。
卢特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挨的累,值了。
远处,贝恩德和格哈特还在村里转。他们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地,说了那么多话。有的人听,有的人不听。听的人,地好了。不听的人,地还是那样。
瓦尔特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卢特格,你那地,我看了。比我那地好。”
卢特格没说话。
瓦尔特又说:“早知道,我也早点听他们的话。”
卢特格想了想,说:“现在听也不晚。”
瓦尔特点点头,走了。
卢特格继续看着他的地。
地里的麦子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比什么都好听。
他忽然想起贝恩德说的那句话。
“好好干。干好了,有赏。”
他不知道赏是什么。也许是一把新的铁锄头,也许是一袋种子,也许只是少挨几鞭子。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想试试。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麦穗。麦穗饱满,扎手,扎得生疼。
但他喜欢那种疼。
那是活着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