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骑士们的算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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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伯哈德等阿达尔贝特说完,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沙哑了不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领地里走了两户佃农。两户都是壮劳力,家里有牛有犁,春耕秋收都是好手。

诺德海姆的人来了几次之后,他们就动了心思。走之前来跟他告别,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说大人您是好人,这些年对我们不差,但诺德海姆那边租子低,劳役少,家里孩子多,想让孩子吃饱饭。他们把该交的租子一文不少地交了,赶着牛车走了。埃伯哈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把袍子攥出了褶皱。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骑士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像枯叶被风刮过石板地。他说他领地里也走了一户。临走前那一户的女人在村口磨坊边上哭了一场,说住了二十年了不想走,但男人决定走,她只能跟着。老骑士没有去送。他站在自己院子的窗口,看着那辆牛车慢吞吞地往北边土路上驶去,车后面跟着几个光脚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回头朝村里看了一眼。

老骑士说他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那儿想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他对佃农不算差,租子没多收,劳役没多派,有一年旱灾他还免了三成租子。为什么人家还是要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你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别人开出来的条件比你更好,你的尽力在那些条件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杨定军听完,问了一句。“谁家还走了人。”

那个年轻骑士从墙角直起身子。他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口。他没有看杨定军,而是盯着自己那把旧长剑的剑柄,声音不高。“我家没走人,佃农们还没动。但我派人去查了,诺德海姆那边确实在招募佃农,不是骗人的。招人的管事在好几个村子里都设了登记点,人去报名,当场就能分到地,还发一袋麦种和一套农具。”

他说完抬起了头。然后他补了一句,让偏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他说那条消息是他花了钱请一个流动商贩去北边打听回来的。诺德海姆子爵不光在挖林登霍夫的佃农,他还在跟萨克森那边做生意。他把招募来的佃农安置在边界附近的新垦区,让他们开出新的耕地。他把粮食囤起来,硫磺和硝石也囤了一批,买价不低。

硫磺和硝石的货源非常稳定,不是市面上临时拼凑的量。然后他又收了一批铁,在北边跟萨克森几家矿主签了长期供货契约。这些物资的规模,不是一个普通子爵日常消耗能解释的。

杨定军听到硫磺和硝石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萨克森公爵在囤硫磺硝石,诺德海姆子爵也在囤。萨克森囤矿可能是为了倒卖火油赚差价,诺德海姆一个边境小领主,囤这些干什么?一个子爵,吃不下也消化不掉这么大的矿料量。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他背后还有人,帮他消化这些物资,或者帮他出这笔钱。

他沉默了一阵。窗外城堡院子里马夫已经刷完了马,正在往马槽里添草料,草料叉子插进干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阳光从东窗渐渐移到了长条桌的正中央,把桌上木板的节疤照得发亮。

“他把租子降了,劳役减了,他图什么。”杨定军说。

阿达尔贝特想了想。他不是那种能长篇大论分析局势的人,但他在自己的领地上当了半辈子骑士,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没有哪个领主会无缘无故少收租子。租子是领主的血,少收一成就是割一刀肉。

“他图的不是租子。”阿达尔贝特慢慢说,“他挖的也不是佃农。他挖的是咱们的根。佃农过去了,地就荒了。地荒了,咱们的租子就收不上来。不用打,不用越界,不用赔礼道歉,三年五年这么耗下去,咱们的骑士领自己就垮了。到时候他不用花力气收买人心,咱们的人心自己就散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那个老骑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发抖,年轻骑士把旧长剑的剑柄握紧了又松开,埃伯哈德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干泥的靴尖。阿达尔贝特说完了,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窗口。林登霍夫城堡的石墙上落着秋天午后的阳光,格哈德把墙缝里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石缝之间露出灰白色的石灰浆勾缝。窗外地上,慢慢渗进石缝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诺德海姆减租子,咱们不减。”他说。

几个骑士都抬起了头。杨定军说,诺德海姆现在做的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把佃农当成了战场。他用低租子和少劳役当诱饵,让佃农觉得那边比这边好,人过去了,地就荒了。在这个战场上,比租子谁更低,是个无底洞。

他能降到两成五,我们能不能降到两成?他再降到一成五,我们怎么办?降到零把租子全免了?那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今天跟着低租子走的人,明天看见更低租子还会走。他在招人的时候许诺的那些免租免劳役的条件,背后是那些他新开的荒地和囤积的物资。他的财力总有尽头,但林登霍夫的底子比他厚得多。

杨定军看着那个老骑士,说,诺德海姆能给你佃农的,只有低租子。但你能给你佃农的,不止租子。瓦尔德堡的大豆种子,你要不要。排水沟的图纸,你要不要。轮作的安排,你要不要。这些东西,诺德海姆给不了。

老骑士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不抖了。

阿达尔贝特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但这次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粗鲁。“我要大豆种子。去年试种了十亩,收成比麦子不差,豆秆还能喂牲口。明年我想种五十亩。”

埃伯哈德抬起头,说他要排水沟的图纸。他领地里有一段坡地,一下雨就淹,水排不出去,麦子泡烂了好几回。他早就想修一条像瓦尔德堡那样的排水沟,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年轻骑士说他想要轮作的安排。他手里几块地种了几十年麦子,地力越来越薄,麦粒一年比一年小。他想学瓦尔德堡那样麦豆轮着种。

另外两个骑士,老骑士说想请人帮忙看水渠的走向,他领地里有一条旧水渠,是罗马人修的,废了几百年了,如果能修好,能多浇几十亩地。中年骑士最后一个开口,说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问杨定军能不能让他派人来瓦尔德堡学一个冬天,看看安远少爷是怎么管那片地的。

杨定军让格哈德一一记下。格哈德掏出本子,用炭笔一条一条写:阿达尔贝特,大豆种子五十亩的量,明年春播前送到,配套播量说明一份。埃伯哈德,排水沟图纸一份,附施工步骤和常用尺寸。年轻骑士,轮作安排表一份,麦豆三年轮换方案。老骑士,水渠走向建议,约好时间派人实地勘测。中年骑士,安排一个管事到瓦尔德堡跟安远学一个冬天,腊月出发。

记完,格哈德把本子合上。几个骑士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石板地面,但这次声音整齐多了。他们朝杨定军行礼,比进门时弯得更深,停得更久。阿达尔贝特走到偏厅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麻袋,说那是带给伯爵大人的大豆,去年从瓦尔德堡拿的种子,今年收了,留了最好的几斤。格哈德帮他把麻袋搬到了厨房门口。

傍晚,五个骑士骑马离开了林登霍夫城堡。

阿达尔贝特骑在他那匹栗色马上,走在最前面。马背上空麻袋叠得整整齐齐,被晚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他走得最快,马蹄声沉而有力,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弯道后面。埃伯哈德骑得慢,他的马是一匹老白马,走路不急不躁,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跟在阿达尔贝特后面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老骑士和年轻骑士并排走在最后,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晚风吹散,断断续续传不到前面来。中年骑士走在中间,他骑的是一匹矮脚山地马,蹄子踩在土路上轻而稳。

格哈德站在城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变小。北边的丘陵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诺德海姆子爵的领地在那些暗影后面,看不见但存在着,像一颗没拔干净的牙,不碰的时候不疼,碰一下就隐隐发酸。格哈德在城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骑士的背影融进了暮色里,才转身走进城门。

吊桥的铁链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