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翻圣哥达山口之前,在关卡被勃艮第伯爵新设的税卡拦住,税吏开口就要两成五。卡洛曼出面,最终磨到两成。过了山之后,在科莫湖附近遇到一段塌方的路,多绕了两天。在米兰城外的货栈里,一箱蓝玻璃杯被搬运工不小心摔了,碎了两只,吉拉尔迪主动承担了损失,说在他的代理费里扣。
“除了这些,路上还算顺。”小乔治合上本子。
然后他提到了迈尔。迈尔在巴塞尔帮他转运货物时专门拉着他聊了小半天,说今年秋天巴塞尔集市上有人在打听盛京的铁制农具,不是散客,是施瓦本那边来的几个庄园管事。他们听说盛京的犁头淬火好、刃口硬,翻碎石地不卷刃,想批量订。迈尔问小乔治能不能在巴塞尔常备一批铁制农具,省得施瓦本的人大老远跑到盛京来买。小乔治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说回来请示。
杨保禄听到这里,目光从契约上移开了。施瓦本。就是鲁道夫住的地方。苏黎世湖西北方向那块荒地在鲁道夫手里二十年没动过,现在归盛京了。盛京的铁制农具要是通过巴塞尔往施瓦本方向卖,以后往东走的路就不只是那条荒草丛生的罗马古道了。它有了第一批在施瓦本地区念出盛京名字的人。
杨保禄让小乔治把这件事单列出来,过两天专门跟汉斯和老乔治一起商量。“吉拉尔迪想要伦巴第的独家代理权,可以谈。但他得再拿点东西出来。光是一座小硫磺矿不够。”
小乔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
院子外面,贝纳托正带着几个意大利船工把最后一批货从船上搬下来。他们在盛京停了三天,修车轮、换蹄铁、补货袋。贝纳托把每一匹骡马的蹄铁都敲了一遍,用的是汉斯铁匠坊新打的蹄铁,淬火足,比意大利那边买的蹄铁硬。
他蹲在地上,把马蹄夹在两腿之间,用小锤子把旧蹄铁敲下来,新蹄铁钉上去,敲三下,摸了摸马蹄边缘,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的脏话——不是骂马,是夸蹄铁好。他带来的船工们蹲在码头边吃干粮,干粮是盛京厨房做的麦饼夹熏肉,一个船工咬了一口之后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嚼完,用手比划着问还能不能再要一个。
杨保禄和杨定军站在码头边,看着河对岸北岸新车间的屋顶。屋顶已经盖好了,木匠们正在里面装纺车的底座。卢卡带着人把南岸车间里最旧的两台机器拆下来往北岸搬。传动轴在桥面上嗡嗡地转着,铁齿轮把动力从南岸送到北岸,北岸车间里新装的铁轴在铜套里等着,等底座装好就能接上。
“二十四台机器,三百八十四个锭子。科隆、米兰、巴塞尔,加上施瓦本方向的新买主。这点产量还是不够。”杨保禄说。
小乔治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记满数字的小本子。他说吉拉尔迪跟他提过一个想法。米兰到佛罗伦萨之间有固定的驮队,以往运的是威尼斯玻璃和东方香料。现在驮队老板听说盛京的货好卖,愿意接盛京的单。从米兰到佛罗伦萨,驮队走五天。佛罗伦萨的商人已经准备好了样品订单,第一批只要十匹细布和十只蓝玻璃杯试试水。如果卖得好,以后佛罗伦萨的订单可以跟伦巴第分开走,从米兰转驮队,不占用科隆和巴塞尔的份额。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佛罗伦萨。他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的地图上有,在意大利半岛的中部偏北,亚平宁山的另一边。从盛京到佛罗伦萨,水路换陆路,陆路换驮队,翻阿尔卑斯山再翻亚平宁山,比到米兰远一倍。但吉拉尔迪已经把驮队都找好了,这个老商人精得很。他知道盛京的产量迟早要上去,提前把往南的路铺好了。
“佛罗伦萨的样品,下一趟商队带过去。不用多,十匹细布,十只蓝玻璃杯,让朱塞佩加几只绿的和紫的一起带去。”杨保禄说完,转向朱塞佩,“你的绿色和紫色稳住了没有。”
朱塞佩从怀里掏出那只揣了一上午的绿玻璃杯。杯壁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一种介于柳芽和湖水之间的绿色,颜色均匀,没有斑块,没有杂色。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盛”字,笔画工整。
杨保禄接过杯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杯子还给朱塞佩。
“告诉吉拉尔迪,蓝玻璃翻倍供应,绿的和紫的先各带十只样品,价钱让他在米兰先试着卖,卖多少报个数回来。施瓦本方向,铁制农具在巴塞尔常备一批,迈尔代销,按科隆细布的规矩走。明年的硫磺矿,六百袋的量再加三成。硝石也多加一百袋。”
小乔治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杨定军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让贝纳托回去的时候带一箱柳树皮和款冬花,吉拉尔迪会安排人送去罗马。”
朱塞佩把绿玻璃杯小心翼翼放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炉子里的火候,他这几个月已经摸透了。铁呈绿,铜呈红,锰呈紫,钴呈蓝。配比是烧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颜色稳住了。站在他旁边的贝纳托听不懂他的意大利语自言自语,但看见他拍胸口的动作,笑了一声,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了一句“你高兴”,然后继续蹲下去敲马蹄铁。
四条货船卸完货是傍晚。船工们把缆绳系好,三三两两蹲在码头边,就着河水洗手。阿勒河的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码头上堆着的硫磺袋子被油灯光照着,黄澄澄的。
硝石袋子堆在另一边,灰白的颜色在暮色里发暗。意大利羊毛的油布上沾着码头边的水珠,滚圆滚圆的。橄榄油桶堆在货栈门口,桶盖上吉拉尔迪的蜡封还没拆。那箱书被杨定军搬进了藏书楼,封面上佛罗伦萨旧书商的尘土还留着,他用袖子轻轻拂了拂,露出
小乔治蹲在码头边,把本子上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塞进怀里。明天他要跟老乔治和汉斯一起商量巴塞尔铁制农具的事。后天要去水力工坊跟杨定军对硫磺新矿的样品检测。大后天要开始准备下一趟南下的货。腿上的酸痛还没消,山里的风吹了一路,骨头里还带着阿尔卑斯山的凉意。
但码头上的石板是稳的,脚下的青苔是熟悉的,阿勒河的水声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内城走去。他要回家吃顿饭,睡一觉,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