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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把本子翻开对着光照了照。淬火质量最好的那几对——磨损最低;淬火硬度稍差的那两对——磨损高出一截,但总体仍比木头齿轮慢得多。他说以后再铸新齿轮,可以把淬火这道工序的火候也标准化。杨定军说对——汉斯的俩学徒已经能独立浇铸了,再让他们把淬火火候也摸透,以后翻面数据会比现在这批更漂亮。卢卡合上本子。
码头上,杨保禄正跟老乔治商量造船的事。
科隆的卢德格尔冬天连来了两封信。佛兰德斯的博杜安秋天收到了第一批两百匹细布,在布鲁日集市上一个月内全部脱手,回款速度比他做过的任何一单都快。他冬天追加了订单,这次要的量大得多。加上科隆本地的需求和米兰方向吉拉尔迪年初下的预订单,现有的货船根本不够。
老约翰的木工房已经在造第十条船了。这条船是两百袋的大船,橡木船底杉木船板,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从码头边经过能看到新木料淡黄色的光泽。但造一条大船从备料到下水至少两个月,就算两班倒也得一个半月。杨保禄脑子里过了一下现役九条船,四条大的五条小的,大船跑科隆一往一返至少半个月,跑米兰更久。九条船满负荷转,再往佛兰德斯方向加量必须扩船队。
“不光是船的事。”杨保禄把卢德格尔和博杜安的信放在一边,“货从工坊出来得先经过好几道手:纺好的纱要运到织布车间,织好的布要运到漂白车间,漂白完了要运到仓库,仓库出来再装船。现在这些环节全挤在一起,路窄,出货慢。”
老乔治点了点头。盛京的工坊区这些年一直在扩,但扩得没有规划。最开始只有一间水力工坊,后来慢慢加,纺纱车间隔壁是织布车间,织布车间隔壁是漂白车间,漂白车间背后是铁匠坊,铁匠坊旁边是玻璃工坊。哪儿有空地就把车间往哪儿塞。刚建起来的时候产能够小,相互之间的货流转不大。现在产能规模翻了几倍,纺纱车间出来的纱堆在露天等着进织布车间,织好的布堆在露天等着进漂白车间,漂好的布堆在露天等着进仓库。码头上装船的货袋堆得太高了遮挡视线,负责装货的船工有一次踩塌了货袋从高处摔下来崴了脚。
杨保禄让人去叫杨定军。
杨定军从水力工坊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本子,本子上是工坊区重新规划的草图。他听到造船缺口的同时需要重新排布整个工坊区时,直接蹲下来,在码头平整石板铺的地面上铺开草图。图是蹲在河边画的,炭笔勾勒的线条:以水力传动轴为主线,沿河岸从上游往下依次排列纺纱车间、织布车间、漂白车间。纺纱在最上游离水轮最近,传动损耗最小。织布在中间,漂白在下游靠近钾碱工棚,漂白粉运过来不绕路。染色车间挨着漂白车间,共用一套供水渠。
背后靠山的位置放铁匠坊和玻璃工坊。这两处用火多,离水远一点安全。铁匠坊的炉子烧起来火星四溅,隔离带太窄万一飞沫溅到细布袋上可不是小事。铁匠坊和玻璃工坊与纺织区之间留出空地,货道通过隔离带边缘把铁制农具和玻璃器皿直接送到码头,不用穿越纺织区。
码头边的仓库也要重新建。这几年仓库一直是一个大统仓,什么货都堆在一起。细布堆左边,蓝玻璃堆右边,铁制农具堆再右边,香皂和日杂堆在角落。出货的时候管事拿着货单在仓库里来回跑,对一笔账跑好几趟,记不清的时候直接钻进细布堆里挨个数数错的事也常有。杨定军把仓库分成五个区:细布、蓝玻璃、铁制农具、香皂日杂、进口原料。每个区单独设门,进出货的账目跟仓库分区对得上,月底盘点时不用全仓翻腾,哪个区货单不平就查哪个区。
杨保禄站在码头边看着这张草图。河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轻轻飘。他在心里算钱。漂白车间一栋、仓库五间、石板路几百步,加上旧车间拆墙改门、水渠重新走线,全按盛京眼下账上的现钱来说,一次铺开够呛。
杨定军说一次规划分批建,先建漂白车间和仓库——漂白粉的用量跟着纺纱量涨,旧车间已经塞不下新缸了,上个月新加的那两口缸挤在墙角,工人在缸和墙之间侧着身子走,容易烫到。仓库不分不行,货袋堆到露天,上个月一场雨淋湿了好几袋细布,还好是原色布还没漂白,要是漂好烘干的细布被雨淋了等于白干。杨保禄点了点头。
规划的消息传到工坊区时,工人们正在吃午饭。木工老约翰端着麦粥碗走过来,跟杨定军说石板路的木模他可以先做起来。他说石板路跟造船用的木料不一样,铺路靠的是石匠,木匠的活在路口搭测量架和转角处做榫接导向框。他手底下有几个学徒造完船的空档可以调过来先做这个。
杨定军站在水力工坊门口,看着河对岸北岸车间的灯火映在水面上。阿勒河的水声盖住了远处码头船工收工的吆喝声。他怀里揣着工坊区规划草图,纸页被体温捂得温热。画面上的线条还只是炭笔画的,但它迟早会变成石板路、新车间、五间分区仓库和一条不再走回头路的货道。传动轴在河面上低声嗡鸣,傍晚的水雾裹着木料和热铁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工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