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朱塞佩的学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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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塞佩在盛京待了快三年了。

他是前年秋天跟着小乔治的商队翻过阿尔卑斯山来的。

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袱,里面是几根吹管、几把剪刀、几块湿木板和一个小陶罐。陶罐里装着钴蓝料,是他离开米兰时从工坊里偷偷揣进怀里的。那时候他不知道盛京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吉拉尔迪说北边有家人在阿勒河谷里开了个玻璃工坊,工钱公道,不欺外乡人。

他在米兰的工坊里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新东家接手以后压工钱,他把钴料揣进怀里,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北方商人翻过了阿尔卑斯山。

三年过去了。他现在是盛京玻璃工坊唯一的师傅,手里管着一座炉子、两个帮手、一个学徒。帮手是工坊区派来的杂工,一个负责搬料一个负责烧火。

学徒是来的那年从木工房调过来的一个年轻人,叫马可,手不算巧但肯学,跟了他一年多,能独立吹出形状规整的杯子了。但马可只会吹透明玻璃,颜色玻璃的配料和火候朱塞佩从来没让他碰过。

不是不肯教,是颜色玻璃的配料太容易出错。钴蓝料就那么一小袋,用一点少一点,吉拉尔迪从威尼斯买来的钴料价钱一年比一年贵。马可要是配错一炉,废掉的不是一堆碎玻璃,是够烧好几个月蓝玻璃的钴料。

但吉拉尔迪不管这些。他的信每年春秋两季准时到盛京,每次都在催货。蓝玻璃杯在米兰已经卖疯了,伦巴第的贵族圈子里,宴席上摆不出几只盛京的蓝玻璃杯等于自降身价。

绿色和紫色去年秋天小乔治带了样品过去,吉拉尔迪回信说绿色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紫色更抢手——威尼斯那边烧紫色的配方从来不外传,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吉拉尔迪在上一封信末尾加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是临时补上去的:暗红色还能不能再亮一点,有个佛罗伦萨来的商人说红色玻璃在托斯卡纳从来没见过,如果能烧出正红,价钱随便开。

朱塞佩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用一块碎玻璃压住。炉子里的火光映在信纸上,把吉拉尔迪潦草的拉丁字母照得发红。他一个人一双手,要管配料、管吹制、管退火、管冷加工。蓝色绿色紫色暗红四种颜色,每种颜色的配料比例不一样,熔制温度不一样,退火时间不一样,连吹制时的手感都不一样。

他每天在炉子前面站好几个时辰,屁股下垫着一块破皮围裙,眼睛盯着坩埚里的颜色变化。吹管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手心上的老茧被热铁管烫得发白。收工时腰弯不下去,要扶着炉壁慢慢直起来。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但腰已经开始疼了。

他需要人手。不是搬料烧火的杂工,也不是只会吹透明玻璃的马可。他需要能独立烧颜色玻璃的学徒。

杨定军来玻璃工坊看新一炉暗红样品时,朱塞佩把这件事提了。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吹管,炉火把他半边脸烤得通红。他说他想从盛京本地招两个年轻人,年纪小一点,手灵巧一点,他亲自带。

杨定军听完,翻了翻工坊区的名册。盛京工坊区现在有几百号工匠和学徒,各车间的人员调配是弗里茨在管。杨定军让人把弗里茨叫来。弗里茨翻开名册,用粗糙的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推荐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约翰木工房的学徒,叫彼得,十八岁。彼得在老约翰手下干了三年,专门负责车木模和修整纺车上的木头零件。他锉出来的木模齿形误差能控制在半粒米以内,手指上全是锉刀磨出来的薄茧。

老约翰说这孩子手稳,车一个水轮轴套能车到跟铁轴严丝合缝,不用锤子敲用手一推就进去。朱塞佩说,手稳的人做冷加工好——退火后的打磨、抛光、刻字,全是细活,手抖一下就废了。

另一个是漂白车间一个帮工的儿子,叫托马斯,十六岁。他爹在漂白车间扛了几年布匹,他也跟着在工坊区长大,从小就往各个车间跑,力气比同龄人大一圈,不怕热。

弗里茨说他去年夏天漂白车间蒸发灶漏了,滚烫的碱液溅出来,别的帮工往后退,他抄起铁锹铲沙子往上盖。朱塞佩说力气大不怕热正好学热工——配料、熔制、吹制,每天在炉子前面站好几个时辰,怕热的人待不了两天就得跑。

朱塞佩让弗里茨把两个人叫来。彼得先到的,瘦高个,手指细长,站在玻璃工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神落在朱塞佩工作台上那排冷加工用的铜质小磨头上,眼睛亮了一下。托马斯后到,肩膀宽,手臂粗,往炉子旁边一站,炉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没退。

朱塞佩用他那口半生不熟的德语夹着意大利语说,你们俩在我这儿干,工钱按盛京工坊的标准走,但学的东西比工钱值钱。条件只有一个:每炉的配比自己记,烧出来的颜色自己看,偏了什么色自己找原因,找不出来问我,我告诉你。但同一个问题问到第三遍,说明你没往心里去。彼得和托马斯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朱塞佩带学徒的方式跟他自己在米兰学艺时完全不同。他在米兰的师傅是个威尼斯来的老头,脾气大,手艺好,但教徒弟从来不说明白。他让朱塞佩在旁边看,看会了就是你的,看不会说明你没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