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朱塞佩的学徒(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朱塞佩看了三年才第一次摸到吹管,又看了两年才第一次自己配料。配方是保密的,每种颜色的大致方向师傅只提一两个字,具体的配比全要靠徒弟自己在无数次失败里摸索。朱塞佩在米兰用了十二年才从学徒变成师傅,出来时手指上全是烫伤的旧疤,眼睛被炉火熏得见风就流泪,但他把每一种颜色的配方都刻在了脑子里。

现在轮到他带学徒了,他决定不藏着掖着。不是因为他比威尼斯老头大方,是因为盛京跟米兰不一样。米兰玻璃行会里师傅们互相提防,威尼斯那边甚至规定玻璃匠人私自外逃要剁手,整个行业的壁垒高得像是石墙。盛京没有这些壁垒,工坊之间不互相提防,配方不保密。杨定军把玻璃配方记在本子上,放在工坊架子上,谁都能看。

彼得头一天上手冷加工就让朱塞佩吃了一惊。退火窑里出来了一批蓝玻璃杯,杯口需要打磨光滑,杯底需要刻上那个小小的“盛”字。朱塞佩自己磨一只杯子要小半个时辰,彼得坐在工作台前面,把杯子卡在木制夹具上,先用粗砂石沾水粗磨,再用细砂石精磨,最后用麻布蘸草木灰抛光。

他磨出来的杯口光滑均匀,对着光看没有一丝磨痕。刻字的时候他用铜质小刻刀沿着朱塞佩画好的字模描,手指稳得像刻了几十年字的老匠人。朱塞佩把他刻好的杯子举到窗口,那个小小的“盛”字笔画工整,深浅一致,跟他自己刻的放在一起看不出分别。

托马斯头一天碰吹管差点把整团玻璃液甩在墙上。他在炉子前面站了一个时辰,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背上。朱塞佩教他用吹管从坩埚里挑料——吹管伸进玻璃液里转一圈,挑出一团核桃大的熔体,在空气里先转几圈让熔体均匀冷却,然后对着吹管轻轻吹气。

托马斯第一下吹得太猛,玻璃泡像吹气球一样猛地胀大,啪一声炸了,碎片溅在他脸上,他往后跳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碎渣,没吭声,把吹管重新伸进坩埚里挑第二团。第二下他吹得又太轻,玻璃泡涨不起来,缩成一团不规则的疙瘩。朱塞佩在旁边看,没有骂也没有接手。

他说吹管不是吹火筒,用的是气不是力。你把吹管含在嘴唇之间,用舌头顶住管口,一点一点送气。气送得越匀,玻璃泡涨得越圆。托马斯把吹管含在嘴里试了试,第三下吹出来的玻璃泡比头两下圆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

接下来半个月托马斯每天都在废料堆旁边吹料,吹坏了再挑一团。他每天从早吹到晚,嘴唇被吹管烫出了一圈水泡,吃饭时疼得咧嘴。但每一炉的配比他都在本子上记着,吹出来的泡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偏了哪一步,他也记着。跟刚来的时候相比,他吹出的形状已经勉强能看了——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能看出是个杯子而不是个烂土豆。

彼得在冷加工那边进步更快。他在朱塞佩指导下打磨的成品完全没有新手的毛边感,连杯口厚度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差他都能靠手感一点点修匀。朱塞佩有一次拿着彼得新磨完的一只琥珀色杯子在日光下缓缓转动,杯口反射出来的光弧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断口,呈现出均匀的椭圆光圈。

马可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眼神有些复杂。马可是朱塞佩来盛京后带的第一个学徒,跟了他一年多了,透明玻璃的吹制和冷加工都会做,但颜色玻璃的配料朱塞佩一直没让他碰。现在两个新来的学徒,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碰颜色玻璃了。朱塞佩注意到了马可的目光,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让彼得继续去打磨下一只绿杯子,让托马斯重新去熔料,然后把马可叫到一边。他说你透明玻璃的手艺已经稳住了,接下来绿玻璃的配料交给你——就从最常规的淡绿色开始,铁粉与石英砂加钾碱的比例他在本子上翻给马可看。马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朱塞佩说不是我舍不得教你,是我一个人只有两只手,每一种颜色都要从头教起,带了这一个就跟不上那一个。现在有托马斯做热工助手,腾得出手了——绿色你来。

当天傍晚朱塞佩让彼得和托马斯把干了半个月以来各自吹出的第一只能用的杯子拿出来。彼得的是一只蓝玻璃杯,杯口光滑,杯底刻着“盛”字,字迹工整,敲底时刀口压得稍重了一丁点,字槽略深了分毫。托马斯的是绿玻璃杯,歪了,杯壁厚的地方透光偏暗,薄的地方透光偏亮,但是是一只杯子,形状完整,能盛水不漏。

两个人的杯子并排放在朱塞佩的工作台上,朱塞佩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走到墙边打开一口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两只杯子。一只是他当年在米兰吹的第一只杯子——歪得不成样子,杯壁薄的地方薄到透明,厚的地方厚得发绿,杯口歪歪扭扭像一个被人踩了一脚的陶碗。

另一只是他刚到盛京时吹的第一只蓝玻璃杯——颜色均匀但杯底刻字时刻歪了,那个“盛”字斜斜地偏向一边。他把这两只杯子跟彼得和托马斯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说他在米兰吹第一只杯子时吹管都不会握,差点把师傅的眉毛烧了。你们俩比我当年强。

到了月底,朱塞佩索性重新调整了分工:托马斯负责配料和熔制的前段——配料、装坩埚、控火候。马可专门吹制成型——透明杯和颜色杯都归他吹,朱塞佩在旁边盯着料性和火候。彼得带着冷加工——打磨、抛光、刻字、退火后修形,所有从退火窑出来的活全是他一个人包。

朱塞佩自己专门管配比和调颜色:每天早上调好当天各炉的料粉比例交给托马斯,其余时间在冷加工区看彼得的打磨质量,午后再去吹制区检查马可的吹形进度。

杨保禄来看的时候,朱塞佩让彼得和托马斯把他们新烧的杯子排在桌上。一只蓝色、一只绿色、一只琥珀色、一只紫色。三人的杯子颜色偏差极小——琥珀色偏深了一点,紫色略偏蓝。

如果再对照色标,最多再试一炉半就能调整到跟标准样对得上。朱塞佩说,四色里的主色系稳住了。杨定军把几人的成品对着光一一转了一遍,说手艺稳住了,以后可以分线生产了——热工二人加马可吹制,冷工一人加彼得打磨刻字,朱塞佩自己专管配方和调颜色。朱塞佩说好。

天色暗下来后,朱塞佩把昨天工坊里彼得报废的一只厚底绿杯放到窗台上。这只杯子是托马斯配料时把铁粉多撒了小半勺,熔出液偏暗偏黑。托马斯把它单独放在窗台左边——那是朱塞佩专门放不满意样品的位置。窗台右边是新品样品,左边堆满了这几年被淘汰的杯子和碎片。

暗红的钴红试错废料堆在其中泛着浑浊的金属光泽,蓝色、绿色、紫色碎片交错堆叠其间。朱塞佩把手上的碎屑拍掉,在围裙上擦干汗渍。窗外,阿勒河的水在暮色里流淌,河面上映着水力工坊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河水反射的光映在玻璃碎片上,冷调的蓝绿紫交织成一片静止的暮色。远处铁齿轮的嗡嗡声还在响。明天还要试新一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