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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畜三雨中的翅膀(1 / 2)

雨中的翅膀

城市上空的乌云低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楼群顶端,连最高的写字楼尖顶都被吞去半截。林燕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玻璃护栏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那是七年前拍的,她和周梁并肩站在大学图书馆的红砖墙前,爬山虎的嫩叶垂在他们肩头,两人笑得露出牙齿,阳光把周梁的白衬衫照得发亮,也把她的发梢染成了金棕色。

“劳燕各自分飞……”她低声念着,声音轻得被风卷走。指尖抚过照片上年轻的自己,那时她总爱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裙,周梁的自行车后座永远为她留着位置,车筐里装着从食堂抢来的热包子。谁能想到,七年时间,足够把热包子的温度散尽,把并肩的影子拉成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先是几滴试探性的冰凉砸在玻璃上,晕开小小的水痕,随即就变作倾盆之势,哗啦啦的雨声像无数根针,扎破了城市的喧嚣。林燕退回屋内,反手带上门,阳台的玻璃门隔绝了大半雨声,却挡不住那股湿漉漉的凉意。

二十五层的公寓整洁得近乎空旷。米白色的沙发上铺着没拆封的防尘罩,茶几上只有一个骨瓷花瓶,里面插着的干花早就失去了颜色。当初两人一起挑选的浅灰色地毯,如今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林燕每天用吸尘器吸三遍,像是在清理某种看不见的痕迹。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照亮了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屏幕上是她设计了半个月的封面稿:一只燕子站在锈迹斑斑的电线上,翅膀被雨水打湿,羽毛粘成一绺一绺,眼神里带着茫然。背景是被雨雾泡软的城市轮廓,高楼的影子在水汽里发虚,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这是给一位年轻诗人的诗集设计的封面,诗集名叫《离散》,诗人在简介里写:“所有相遇都是为了告别,就像雨总会停,翅膀总会凉。”

林燕盯着屏幕上的燕子,鼠标指针在它湿漉漉的翅膀上悬停。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屋檐下有个燕子窝,每年春天都有一对燕子回来筑巢。有年夏天暴雨,一只雏燕被风吹落在泥里,另一只成年燕子在雨里盘旋哀鸣,撞得房檐咚咚响,直到雨停了还不肯走。那时她不懂,只觉得燕子太傻,现在看着屏幕,眼眶却突然发涩。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林燕瞥了一眼屏幕,“周梁”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像颗定时炸弹。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铃声响到第五声时,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燕,我需要回公寓拿些东西。”周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燕望向窗外,雨丝密集得像道帘子,把对面的楼群罩得严严实实。“现在在下大雨。”她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他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模糊的汽车鸣笛声,“但我明天一早就得去上海出差,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林燕没问。他们之间早就失去了追问的资格。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小时后吧,”她说,“雨可能会小些。”

挂断电话,房间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林燕站起身,漫无目的地环顾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墙上还挂着那幅他们一起在画展上淘来的抽象画,蓝色和紫色的色块纠缠在一起,当初周梁说像他们俩,现在看来,更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书架靠着客厅的整面墙,左边是她的设计类书籍,右边是周梁的财经杂志,中间的过渡地带还留着几本书——那是他们都喜欢的加缪,现在却像个尴尬的注脚。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底层,那里有个暗红色的木盒,里面装着他们的结婚请柬。当初挑了很久的烫金字体,印着“林燕 & 周梁”,现在连盒角都落了灰。半年前,周梁开始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搬走:先是西装和领带,然后是他收藏的黑胶唱片,最后是那盆他亲手养的绿萝——搬走那天,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像在无声地抗议。他搬东西的速度很慢,像潮水退去,一点点露出底下的沙滩,只是这沙滩上,全是破碎的贝壳。

林燕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是周梁曾经的衣帽间。现在衣柜门敞开着,空荡荡的衣架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周梁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带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柑橘调,而是甜得发腻的玫瑰香。

“同事聚餐,不小心洒到的。”他解释时,眼神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领口。林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们在一起十年,他说谎时总会抿紧嘴角,这个小动作骗不了人。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碎了,像车轮突然从辐条上脱落,明明是紧密相连的部分,却在某个瞬间失去了所有契合点。

“舆说辐。”她后来在翻《周易》时看到这个卦象,突然愣住。爻辞里说“舆说辐,夫妻反目”,描述的是车轮与辐条分离的意象,象征着亲密关系中最致命的裂痕。原来有些分离,早有预兆。

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提醒她一小时快到了。林燕走到玄关,把周梁的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串上还挂着那个她亲手编的红绳结,绳结已经褪色,像段被遗忘的承诺。她刚站直身子,门铃就响了。

透过猫眼望去,周梁站在楼道里,黑色的冲锋衣被雨水打湿,肩膀处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疲惫又陌生。林燕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我只需要拿些文件和冬天的衣服。”他开口道,目光掠过她的脸,却没敢停留,像是怕被什么烫到。

林燕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楼道里的冷风跟着灌进来,带着雨的湿气。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中指上光秃秃的——那枚铂金戒指,他戴了五年,戒痕还浅浅地留在皮肤上,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周梁径直走向书房,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燕站在客厅中央,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冰凉。雨还在下,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这沉默很奇怪,不像以前争吵后的冷战,也不像久别重逢的尴尬,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突然,阳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夹杂着尖利的鸣叫,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林燕猛地拉开玻璃门,只见两只燕子被困在阳台的角落里,灰色的羽毛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小爪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打滑。它们显然是在雨中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飞了进来,此刻正惊慌地四处乱撞,一次次撞在透明的玻璃护栏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怎么了?”周梁闻声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有两只燕子被困住了。”林燕往旁边退了退,让他看清阳台上的情况。

周梁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两只燕子更慌了,翅膀拍打得更快,其中一只甚至对着另一只的翅膀啄了一下,像是在怪罪对方。“它们被吓坏了,”周梁的声音放得很低,“阳台太封闭,它们找不到出口。我去把花盆挪开,给它们腾点地方。”

阳台上放着两盆绿植,是林燕买来的龟背竹。周梁弯腰去搬靠里的那盆,动作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左手扶着盆沿,右手托着盆底。就在这时,林燕瞥见他的手腕,一道新鲜的划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结痂的地方泛着红。

“你的手怎么了?”她脱口而出。

周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下冲锋衣的袖子,把划痕遮住。“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前几天搬家,不小心被纸箱划破了。”

林燕却僵在原地。她记得那道划痕——上周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时,她失控地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碎裂的玻璃溅到他手腕上,划出了这道口子。当时他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滴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像朵妖艳的花。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拿起外套就走,留下她一个人蹲在地上,用纸巾一遍遍擦那片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

“我……”林燕想说些什么,道歉,或者质问,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就在这时,阳台上的燕子突然有了动静。那只体型稍大的燕子像是找到了方向,猛地冲向玻璃门与墙体的缝隙,翅膀擦过门框,带起一阵风,终于冲破了束缚,振翅飞入雨幕中。另一只体型小些的燕子慌了,在阳台上盘旋着,发出凄切的鸣叫,声音里满是绝望。

“它们本是一对的,”林燕看着那只孤单的燕子,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一只飞走了,另一只都不知道该往哪飞了。”

周梁站在阳台边,背对着她。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燕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声说:“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变成这样。”

“哪样?”林燕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连一句实话都换不来了?”她想起那陌生的玫瑰香水味,想起他手机上新设的密码,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和“出差”,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燕子的尖喙,一下下啄着她的心脏。

“不只是信任的问题,燕。”周梁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是我们都变了。这两年,你总在研究你的设计,你的卦象,你的抽象概念,我跟你说公司的事,你说我功利;我带你去见朋友,你说他们虚伪。你活在你的世界里,而我……”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只是感觉不到自己真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