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在家休息。”陈文华说,“等下次,带爷爷奶奶一起去深城玩,看大海。”
“真的?”陈涛眼睛亮了。
“真的。”
陈老头和向红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深城,大海,那么远。
傍晚五点半,天还没全黑,桐花巷的年夜饭陆续开始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各家先在自己家吃团圆饭,然后孩子们可以串门,大人们也会互相走动,送点自家做的菜,喝杯酒,说说话。
李家堂屋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正中间是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周围是炖鸡、蒸肉、炸酥肉、卤味拼盘、炒时蔬,还有几样凉菜。最显眼的是饺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李开基坐在主位,林新华坐在他右手边。李锦荣、李柄荣兄弟俩陪着。女人们和孩子们坐另一桌。
“来,大家举杯。”李开基端起小酒杯,“这一年,平平安安,就是福。新的一年,盼着孩子们有出息,盼着日子越过越好。”
“干杯!”
酒杯碰撞,清脆的声响里,是一年的辛劳与收获,也是一年的牵挂与期盼。
李定豪喝了口饮料,目光扫过桌上的家人。爷爷的白发又多了,父母的皱纹深了,弟弟妹妹长高了。而他,也在这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人生的又一个路口。
“定豪,吃鱼。”赵玉梅给儿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吃了聪明。”
“谢谢妈。”
饭桌上,大家说着这一年的变化。李锦荣说起山货生意,李柄荣说起豆腐坊的新品,赵玉梅说起药店的经营。孩子们说着学校的趣事,说着假期的见闻。
说到尤甜甜去省城学艺,大家都夸她有出息。
“甜甜那孩子,回来手艺更精了。”钟金兰说,“做的糕点,比省城买的还好吃。”
“是啊,今天还给我们送了年礼。”胡秀英说,“这孩子,懂事。”
李定豪安静地听着。他想起了省城的西餐厅,想起了那些精致的糕点,也想起了在球场上奔跑的孟行舟。世界很大,路很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努力走着。
吃完饭,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放鞭炮。李定豪帮着收拾碗筷,然后也走到院子里。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把一张张仰起的脸照亮。
王家门口,王勇在教芽芽放小烟花。小姑娘又怕又想玩,躲在她妈身后,露出半张小脸。
朱家院子里,朱瑞在点一个大烟花。“咻”的一声,烟花冲上夜空,炸开成绚烂的花团。朱珠捂着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尤家店门口,尤甜甜抱着小盼盼,指着天上的烟花:“盼盼看,漂亮吗?”
小盼盼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咿呀了一声。
陈家门口,陈文华和吴钢铁一手牵一个孩子,看着夜空。陈老头和向红站在门里,灯光从他们身后照出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定豪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这一切。鞭炮的红纸屑在脚下铺了一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各家飘出的饭菜香、糕点甜。
这就是年。团圆,热闹,充满希望。
他忽然想起在深圳看到的情景——那里的高楼大厦,那里的车水马龙,那里的繁华喧嚣。和眼前这古朴的巷子、温暖的人情,像是两个世界。
但哪一个更好?他说不清。
也许,没有更好,只有不同。每个人,都要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出自己的路。
“定豪哥!”李春仙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烟花棒,“给你!”
李定豪接过,用香点燃。烟花棒“刺啦”一声,喷出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划出明亮的光弧。
他举着烟花棒,看着火花一点点燃尽。那光,温暖,短暂,却足够照亮此刻。
不远处,陈文华家的门关上了。灯光透过窗纸,暖黄一片。
李定豪不知道,那扇门里,正酝酿着一场离别。他也不知道,明年的除夕,桐花巷会少一家人。
但此刻,此刻就好。
烟花在夜空绽放,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年夜饭的香气还没散尽,新年的钟声还没敲响。
而团圆,是这个夜晚,最珍贵的东西。
李定豪把燃尽的烟花棒扔进桶里,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条巷子,看着巷子里的人们,看着这平凡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新年,就要来了。
而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