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年味儿像潮水般退去,露出生活原本坚硬的岸线。桐花巷的青石板路上,鞭炮碎屑被早起的许三妹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砖缝里还嵌着几点顽固的红色,像是年节最后的印记。
清晨的寒气比年前更凛冽些,是那种穿透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李春仙裹着新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钟金兰把晾了多日的腊肉、香肠收进屋——这是要准备开春后的食材了。
“妈,年这就过完了?”她有些怅然地问。
“过完了。”钟金兰踮着脚收腊肉,声音有些喘,“日子不就是这样?过了年,盼清明;过了清明,盼端午。一茬接一茬。”
是啊,一茬接一茬。李春仙想起除夕夜绚烂的烟花,想起年夜饭桌上热腾腾的饺子,想起和巷子里孩子们放鞭炮的欢笑。那些热闹好像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堂屋里传来李开基的咳嗽声。老人年纪大了,冬春之交最容易犯气管炎。胡秀英端着一碗梨汤走进去:“喝点,润润肺。”
李春仙跟进屋。爷爷坐在藤椅里,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本旧黄历在看。窗外的天光清清冷冷地照进来,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边。
“爷爷,看什么呢?”
“看节气。”李开基把黄历递给她,“过了年,雨水就快了。春雨贵如油啊。”
李春仙接过黄历。纸质粗糙,字迹有些模糊,但节气标注得很清楚。她翻到二月,雨水在十八,惊蛰在三月五。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又是一年春天。
“春仙,”李开基忽然说,“你甜甜姐昨天来,说省城有个面点比赛,问你想不想去看。”
“比赛?”
“嗯,说是省餐饮协会办的,年轻人可以去见见世面。”李开基喝了口梨汤,“你甜甜姐说,她要去参加。”
李春仙眼睛亮了:“真的?那我能去吗?”
“问你爸妈。”李开基笑了,“想去就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正说着,李定豪从外面回来了。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围着朱珠织的那条围巾,手里拿着几本书。从深圳回来后,他几乎每天都要去县图书馆,借书、还书、抄笔记。
“哥,你去图书馆了?”李春仙问。
“嗯。”李定豪放下书,搓了搓冻红的手,“借了几本新的。”
赵玉梅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心疼地说:“这么冷的天还往外跑。快来喝口热汤。”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早饭。稀饭、咸菜、馒头,简单却热乎。李定豪吃得很快,吃完又要出门。
“去哪儿?”李锦荣问。
“去山货店。”李定豪说,“爸,我想学着做进货单。”
李锦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去吧。记账的老刘在,让他教你。”
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李锦荣和赵玉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这孩子,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毛毛躁躁、只想挣快钱的少年,开始沉下心来学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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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桐花巷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王家面馆开了门。钱来娣和王美在收拾店面,准备午市的食材。王兴在门口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王勇昨天已经返校了,家里一下子空落了不少。
“美啊,”钱来娣一边揉面一边说,“青柏什么时候回来?”
“得过了十五。”王美在切菜,“厂里初八就开工了,他得盯着。”
“唉,这年过得,人都没聚齐。”钱来娣叹气,“你丽丽还在省城医院,勇勇也走了。”
王美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切菜的速度。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声响干脆利落。她知道母亲心里的失落——这个家,这些年聚少离多,团圆成了奢侈。
但这就是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朱家肉铺今天生意不错。过年期间歇了几天,人们家里储备的肉吃得差不多了,今天都来买新鲜的。朱大顺系着围裙,手起刀落,动作精准。杨秀在称重收钱,朱珠帮忙装袋。
“朱师傅,来二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蔡金妮抱着儿子小全来了。
“好嘞!”朱大顺应着,刀刃在肉案上划过漂亮的弧线。
朱瑞在里屋整理账本。他后天也要返校了,走之前想把家里这阵子的账理清楚。算盘珠子在他手下噼啪作响,数字在纸上整齐排列。
“哥,”朱珠忙完一阵,走进来,“你这次走,什么时候回来?”
“暑假吧。”朱瑞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朱珠低头玩着围巾的流苏,“就是觉得……家里越来越冷清了。”
朱瑞放下笔,看着妹妹。十六岁的姑娘,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女的轮廓,但眼神里还有些孩子气的依恋。他想起自己这个年纪时,也这样依恋家,依恋这条巷子。
“珠珠,”他轻声说,“人总要长大的。长大了,就要往外走。”
“我知道。”朱珠小声说,“就是……舍不得。”
是啊,舍不得。朱瑞也舍不得。但他知道,舍不得也要舍。这是成长的代价。
尤家“甜蜜蜜”今天推出了新年新品——枣泥酥和椰蓉球。尤甜甜在省城学的技术,回来改良了配方,更符合本地人的口味。一大早,店里就排起了队。
“甜甜,这枣泥酥真不错,不那么甜腻。”张寡妇买了二斤,“给我闺女也带点。”
“张奶奶喜欢就好。”尤甜甜笑着装盒,“刚出炉的,还热乎呢。”
付巧巧抱着小盼盼在柜台后帮忙。孩子满月后,她身体恢复得很好,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尤亮在里屋和面、烤炉,忙得满头汗,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这个家,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
“甜甜,”付巧巧小声说,“省城那个比赛,你真要去?”
“去。”尤甜甜点头,“嫂子,这是个机会。能在省城露脸,对咱们店以后发展有好处。”
“可……你一个人去行吗?”
“行的。”尤甜甜眼神坚定,“我在省城待了几个月,熟悉了。再说,林珊姐说她会照应我。”
付巧巧看着小姑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担心。骄傲的是甜甜出息了,担心的是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闯荡不容易。
但就像尤亮说的——孩子大了,总要让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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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后院,气氛却有些压抑。
陈文华和吴钢铁是昨天下午走的。走之前,他们跟父母长谈了一次,把迁居深圳的计划说了个透彻。房子买好了,学校联系好了,公司也稳定了,万事俱备,只等暑假。
陈老头和向红一夜没睡好。今天早上,老两口都顶着黑眼圈。
“爷爷,奶奶,吃早饭了。”陈涛把稀饭端上桌。
九岁的孩子,已经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知道爸爸妈妈要接她和弟弟去深圳,知道爷爷奶奶舍不得,所以她格外乖巧,想多陪陪老人。
陈海还小,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要去大城市了,要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了,高兴得昨天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哎,好。”向红接过碗,却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