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山城,市党部那栋灰色小楼里的争论,却比窗外的雾气还要粘稠几分。
严襄儒将一份刚送到的《中央日报》拍在桌上,第二版显着位置,正是他亲手颁发的“抗战文化卓越贡献奖”新闻,配着贾玉振微笑接奖的照片。
“看看!白纸黑字!舆论已经造出去了!”严主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现在全重庆都知道,贾玉振是我们树立的文化标杆,是促进中美友好的模范!
那个美国女记者发几句脾气,就能把这事翻过来?朝令夕改,政府的威信何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处长、科长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严主任,”坐在角落的一个中年男人缓缓开口,他是宣传部三科的副科长,姓秦,早年留美读过社会学,“我不是要翻案。我只是觉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理解一下,美国人到底想要什么。”
严主任皱眉:“想要什么?他们自己报纸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喜欢贾玉振那本《阿甘正传》!”
“是,但那个玛丽·温斯洛的话,也许透露了另一层意思。”秦科长推了推眼镜,“我在美国读书时观察过,他们的舆论场,尤其知识界和某些政治圈子,对一味唱赞歌的东西,其实……不太看重。
他们更看重的是批判性,是揭露问题,甚至是自我否定。他们认为这才是思想的力量,是进步的动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另一个处长迟疑道,“美国人……真的喜欢挨骂?”
“不是喜欢挨骂,”秦科长斟酌着用词,“而是他们认为,只有允许乃至鼓励对自身的尖锐批判,一个社会才有活力,才能避免僵化。
他们欣赏的,是敢于质疑、敢于解剖的精神。
贾玉振之前的《警示录》《黄粱梦》,虽然让一些美国人不舒服,但可能正是这种‘不舒服’,让华盛顿某些人觉得他有价值。”
严主任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荒谬!按你这说法,我们嘉奖他写了让美国人高兴的文章,反而错了?难道要鼓励他继续写那些让‘友邦惊诧’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科长叹了口气,“我只是建议,对贾玉振的‘引导’,也许不必太急于定调。不妨……观望。
看看他接下来到底能写出什么,看看美国那边,到底会有什么后续反应。有时候,不动,比乱动要好。”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沉默。最后,严主任摆了摆手:“行了。嘉奖的事已经定了,宣传也出去了。对贾玉振,继续保持接触,保持‘关注’。但具体……先看看。散会。”
两天后的深夜,“共学书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贾玉振打开门,玛丽闪身而入。她裹着一件深色风衣,脸色在油灯下显得苍白而疲惫。书屋里的炭火驱散了寒意,但也让空气有些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