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慢得让人心慌。
阿四一路低着头,脚步越来越轻。
他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大声喘气,只偶尔瞄一眼沈砚的背影。
他知道大事不好。
述职变成问话,说明有人要拿沈砚开刀。
而他们现在连驿站都没进,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沈砚没看他。
他在想赵承业。
那家伙为什么这时候动手?是怕他述职时揭老底?还是单纯看他新安政绩上升,心里不爽?又或者……他早就和京里什么人搭上了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靠着一点小聪明、一点民生实绩混日子的县令了。
有人要把他往死里整,而且动用了朝廷正式渠道。
这意味着,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准,错一次,就可能永远留在咸阳。
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青衣人的袍角翻起来,露出腰间那块铜牌的全貌。
“察”字底下那道斜痕更明显了,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沈砚盯着看了两息,没记住样式,只记住了那种冷冰冰的质感。
三人继续走。
前方街口出现两个提灯巡夜的差役,远远看见青衣人,立刻避到路边垂手而立。
青衣人没理他们,径直穿过路口。
差役抬头看了一眼沈砚三人,又迅速低下头,谁都没敢多问一句。
这就是差别。
一个有牌的人,能在城门口跳队,能在夜里带人穿街,能让差役自动退让。
而他这个正经奉旨述职的县令,现在却像个待审的犯官,被人押着走夜路。
沈砚咬了下后槽牙。
他没低头,也没放慢脚步。
包袱还在肩上,印信还在怀里,腿还能走。
只要人没倒,事就没完。
可胸口那股闷气一直没散。
他想起临行前村民送的干鳜鱼、平安画,想起周墨塞给他的那盒徽墨酥,想起林阿禾加急寄来的甜口墨酥订单——那些都是新安一点点拼出来的活路。
可现在,有人一句话,就想把这些全抹掉。
青衣人忽然再次停下。
这次是在一座窄门前面。
门漆深褐,无匾无饰,两侧墙高得看不见顶。
门口没挂灯,也没站人,只有一把铜锁挂在铁环上,反着幽光。
“到了。”青衣人说。
他没推门,也没敲,只是站在门前,转过身来面对沈砚。
“你在这里等。”他对阿四说,“不得擅离。”
阿四僵住,想说话,又不敢。
他看向沈砚,眼里全是慌。
沈砚看了他一眼,点头。
“听他的。”他说。
阿四咬着唇,慢慢退到墙根下站着,手还抓着包袱带,指节发白。
沈砚重新看向青衣人。
“现在去哪儿?”他问。
青衣人没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察”字,背面有个编号。
他抬手,在门边一块不起眼的凹槽里一插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门内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
里面黑得不见五指。
青衣人收回木牌,重新放进袖中,然后侧身让开。
“进去。”他说,“有人等你。”
沈砚没动。
他看着那道黑缝,闻到一股潮湿的土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
他知道,一旦踏进去,就彻底没了退路。
可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他一只脚踏入黑暗的瞬间,身后传来青衣人最后的一句话:
“赵承业的参奏文书,御史台已经备案。明日午时前,你要交出所有与楚墨往来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