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没走,沈砚也没动。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像两根插在土里的桩子。
“咸阳这些官,嘴上说着为民,手里攥着政绩。”
李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能做成事的不少,肯分功的没几个。你今天这一手,比送一百车粮食还厉害。”
沈砚没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
刚才拉犁时蹭了点泥,还没来得及擦。
他知道李斯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技术推广会,是人心考试。
你能不能让同僚信你?
你敢不敢把背后的兄弟名字亮出来?
你做成事后,是说“我如何”,还是说“我们如何”?
他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
臭鳜鱼不是他一个人腌的,徽墨酥也不是他亲手烤的。
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说出来,天又不会塌。
“下官只是怕一件事。”他忽然开口。
“什么事?”
“怕新安的百姓,哪天被人忘了。”
他说,“他们种田、修渠、交税,不求封侯拜相,就图个温饱。我要是不说他们的名字,谁还会记得?”
李斯沉默了一瞬。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留名,不是为自个儿,是为他们。”
“对。”沈砚抬眼,“我是县令,但新安不是我的。它姓‘民’。”
李斯没再说话,只看着院子角落那架静静立着的曲辕犁,阳光落在弯辕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风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沈砚眯了下眼。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他仍站在原地,嘴角含笑,没提走,也没再开口。
李斯也未动,袍角轻摆,像一尊没打算挪窝的石像。
院中只剩零星几个小吏收拾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