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唇角微扬,淡然道:“道友谬赞了。放眼寰宇诸界,凡入我等圣目之物,何曾有过凡俗?此茶不过闲来佐思之物,恰合太清一脉‘守静笃、致虚极’的天然妙趣。”
世人皆知,太清道德天尊素来恬淡无争。自证圣以来,日日端坐八景宫中,或炼九转金丹,或参玄门至理,或静坐品茗。青烟袅袅绕丹炉,蒲团静置承道心,拂尘垂落映清影,香案肃穆供天心,茶具列陈伴晨昏。
宫灯一盏,素朴无华;四壁萧然,不见浮饰——处处皆是大道至简的无声注脚。清静无为,不动如山,稳坐八景宫,便是太清圣人最本真的日常。
准提向来对三清心存敬畏,今闻苏阳提及太清,一时揣度难明,不敢轻易接话,只垂眸应道:“太清道友澄心寡欲,朝夕与丹火、道韵、山水为伴,贫道每每思之,实是心向往之。若非教中尚无堪任大统之弟子,贫道倒真愿效其风骨,寄情林泉,独享这无边清福。”
苏阳目光如电,静静落在准提面上,深邃难测。
准提顿觉脊背发紧,如芒在背——那双银白瞳仁仿佛能穿透圣人元神,直抵心源深处,将所有隐秘、算计、犹疑尽数照彻,纤毫毕现。
这般压迫感令他极不自在。须知圣人早已合道天穹,元神寄托虚空,与天同寿,无灾无劫,无垢无碍;纵有大劫临头,亦只待无量量劫开启,方显天道真容——那才是真正凌驾万法、俯视众生的不灭金仙。
可此刻,在苏阳凝视之下,准提竟真切体会到一种浩渺如渊、不可撼动的威压——那眼神深不可测,广不可量,分明带着碾碎蝼蚁般的漠然与从容。
他心头一凛,陡然惶然。
虽早闻苏阳令诸圣忌惮,隐隐被视作圣中魁首,但终究只是私议,无人敢试其锋。而今亲历这一瞥,准提暗忖:此人修为,纵未登临天道之境,亦必远超寻常圣人,稳稳压过诸圣一头。
苏阳忽而敛去目光,声调平缓:“不知友此来,可是有要事相询?”
视线一撤,准提肩头微松,仿佛卸下千钧重担——那一瞬的压迫,竟恍如当年初见紫霄宫中天道显化,或苏阳独战天罚之眼时那惊鸿一瞥的冰冷注视。
天道!
准提心神剧震。对洪荒圣人而言,天道是仰之弥高、畏之愈深的存在。面对天道,诸圣皆如蚁蝼匍匐于地——尤其当年紫霄宫内天道垂眸,以及苏阳迎击天罚之眼时,那双毫无波澜、不带一丝情绪的眸子,至今想来仍令人魂悸魄动。
那种眼神,正与圣人俯视尘世众生时一般无二:冷寂如霜,漠然如渊。
不过这圣人心境哪有那般轻易撼动,纵然心头骤然掀起惊涛,转瞬便如古井无波,沉静似万载寒潭,道韵如烟,苍茫浩渺,悄然缠绕在准提周身。
苏阳暗自颔首,这准提果然不凡。虽说向来被视作圣人中特立独行的异数,可眼下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竟将他心底那点微末疑虑无声化尽。
银眸深处,一道冷冽如霜的精光倏然掠过,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圣人准提都未能捕捉分毫。
苏阳心下已有了断:准提实为隐忍之极者——表面浮泛示弱,不过是层层披覆的假面罢了。
但他并无刻意针对之意,反倒由衷钦佩准提与接引二人。尤其对准提,更添几分敬意:为振兴西方教门,不惜放下圣人颜面,奔走诸天,广纳贤才,硬是把一副“乞食求援”的姿态,演成了诸圣眼中不堪入目的窘态。
可他从不回头,亦不辩白,只咬紧牙关,一步一印,踏遍洪荒。
准提闻言,神色陡然肃穆:“贫道此来,确有一事相求,须仰仗苏阳圣人援手。”话音未落,竟俯身深深一揖。
苏阳眉峰微蹙,伸手托住对方臂肘:“道友如此大礼,折煞吾也!敢问所求何事,竟至这般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