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刘政的声音沉静如铁,“今日之事,府中任何人不得外传。若有泄露者——”他顿了顿,“诛三族。”
稳婆、侍女们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刘政将玉石轻轻放回婴儿身边。说来也怪,那玉一靠近婴儿,光华便渐渐收敛,最后化作一枚看似普通的五彩佩玉,静静躺在襁褓旁。婴儿的哭声也渐渐止息,重新恢复那种超乎年龄的安静。
“王爷,”冯渊压低声音,“此子天生异象,恐非福兆。太子那边……”
“本王知道。”刘政打断他,目光落在虚弱的王妃脸上,“夫人辛苦了。此子……便取名‘宝玉’吧。”
刘宝玉。
这个名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同一时刻,东宫。
太子刘承佑正与枢密使郭威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刘承佑年三十二,面容阴鸷,眼下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
他执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恒王府的方向。
“殿下心神不宁。”郭威开口。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为枢密使,他执掌天下兵权,是后汉朝廷真正的实权人物。
“郭公可知,”刘承佑落下一子,声音阴冷,“恒王第十胎,最近将要临盆。”
“哦?”郭威不动声色,“臣祝愿恒王再得千金。”
“若是儿子呢?”刘承佑盯着他。
郭威缓缓落下一枚白子:“那便是恒王府的福气,也是殿下的福气——宗室子嗣昌盛,社稷根基方能稳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承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冷笑一声:“郭公何必与孤打哑谜。恒王这些年在幽州经营,兵精粮足,朝中又有一批老臣拥护。若他再得一子,那些‘立贤’的声音,只怕会更高。”
当今皇权更迭往往不看嫡长,而看实力。恒王刘政是当今皇帝刘知远的亲弟弟,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反观太子刘承佑,虽居东宫,却因性情暴戾、猜忌多疑,不得人心。若非刘知远念及父子之情,加上郭威等重臣勉强维持,东宫之位早就易主了。
“殿下多虑了。”郭威淡淡道,“恒王虽有军功,却无大志。这些年他九女无子,早已心灰意冷,只求偏安一隅。殿下若逼得太紧,反可能适得其反。”
“无大志?”刘承佑眼中闪过寒光,“三日前,孤安插在宁王府的眼线传回密报——恒王书房深夜常亮灯至天明,案头堆满了幽、蓟、并、代四州的舆图与兵册。郭公以为,他看这些做什么?”
郭威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刘承佑压低了声音,“钦天监昨夜密奏,说观星见‘五彩气冲斗牛,落于汴京东北’。而东北方,正是恒王府所在。”
棋盘上,一片死寂。
许久,郭威缓缓道:“殿下想如何?”
“若恒王此胎得子,”刘承佑一字一句,“孤要那孩子……养在宫中。”
郭威抬眼:“以何名义?”
“皇孙年幼,需要玩伴。”刘承佑笑了,笑容里满是毒意,“恒王之子若能入宫伴读,与皇孙一同成长,将来必成肱骨。恒王想必……会感激孤的恩典。”
这是阳谋。
将孩子扣在宫中为质,恒王若反,第一个死的就是亲子。而孩子若在宫中“意外”夭折,也能绝了恒王的后嗣。
郭威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殿下高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跪在门外,颤声禀报:“殿下,恒王府传来消息——恒王妃诞下一子!”
刘承佑手中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停在一片死局之中。
“可有异象?”他声音嘶哑。
“这……”内侍迟疑,“王府闭门谢客,只说母子平安,详情不知。”
“不知?”刘承佑猛地起身,掀翻了棋盘,“给孤查!彻查!”
黑白棋子洒落一地,如乱世中颠沛流离的芸芸众生。
郭威静静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想起昨夜观星时看到的那一幕——东方那颗突然亮起的赤星,其光妖异,主兵燹,主杀戮,也主……天命更易。
“五彩气冲斗牛……”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恒王府的方向。
夜色如墨,将整个汴京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