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停泊在沙尘涡流边缘的暗金晶体方舟,如同凝固在时间琥珀中的古物,散发着与周遭狂乱格格不入的静谧。船头那披着斗篷的模糊身影,无声矗立,仿佛已在此等待了无尽岁月。
杨戬的天眼银光扫过船体与那道身影,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如同泥牛入海——**无法解析,无法定义**。船体表面的古老符文流转着超越当前认知的能量韵律,而那身影更仿佛只是一个“概念”的投影,而非实体。
“来者止步。”一个声音直接在众人心中响起,平静、苍老,带着时光磨损后的沙哑,却不含敌意,“此乃‘时之隙’,前方为‘流沙之眼’界域,无序湍流,踏足者十死无生。”
杨戬停下脚步,将杨婵护在身后,沉声回应:“阁下何人?为何阻我等去路?”
“阻路?”那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幻觉的嘲意,“非是阻路,而是提醒。吾乃此片沙海之‘守墓人’,亦为这‘溯光之舟’的掌舵者。职责所在,看守门户,接引‘有缘’亦或‘有资格’者,渡此‘时之劫’。”
守墓人?溯光之舟?
晚棠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接引有资格者?何为资格?”
斗篷身影微微转动,无形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杨婵身上停留了一瞬。“资格么……”声音缓慢,“其一,身负明确之‘时标’——你们的意识中,烙印着指向‘流沙之眼’的动态坐标,此为‘引’。”
“其二,心藏‘逆熵之锚’——非仅知晓其言,更需践行其意。于混沌湍流中,持守‘我’念不泯。你们身上……有类似的气息,虽然微弱、混杂,且与一庞大‘混沌变数’紧密相连。”守墓人的话语意有所指,显然察觉到了杨婵与李紫空之间的血脉连线,以及众人刚刚经历的意识锤炼。
“其三……”守墓人顿了顿,“需有‘渡舟之约’或‘守墓之允’。尔等并无旧约,故今日之允,需看‘缘’与……‘代价’。”
“代价?”铁扇公主握紧扇柄,警惕道,“什么代价?”
“登吾之舟,渡时之隙,需遵守舟上规矩。”守墓人的声音无波无澜,“不可擅动舟内器物,不可追问吾之过往,不可以神力或念力强行探查舟体核心。更为紧要者——登舟期间,需暂时交出部分‘时间感知’作为‘船资’。”
“交出时间感知?”杨戬眉头紧锁。
“不错。此舟航行于时间乱流,需以乘客自身的时间感为‘压舱石’与‘牵引索’,方能稳定航向,避开最致命的‘时渊’。放心,只是暂时屏蔽你们对时间流速的主观判断,下船后自会归还。当然,若心怀抗拒,或灵台不净,屏蔽过程可能产生晕眩、记忆短暂错序等副作用。”守墓人解释得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众人交换眼神。后有沙丘人影衍生的追兵正在聚集,前方是肉眼可见凶险的沙尘涡流(时之隙),步行穿越确如守墓人所言九死一生。这艘突然出现的方舟,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路径。
“我们如何信你?”杨戬直视那模糊身影。
“信与不信,选择在你们。”守墓人毫无推销之意,“吾职责仅为陈述规则与风险。此舟每九百时尘(一个模糊的时间单位)方于此显化一瞬,错过,便需再等。而那些‘归档之影’……”他微微侧身,示意后方那些逐渐逼近的沙粒轮廓,“它们可不会等待。”
仿佛印证他的话,最近处的几道沙影已经突破李紫空残留影子的纠缠,加速朝这边涌来,搅动沙海,发出低沉的轰鸣。
“哥……”杨婵轻声开口,她眉心金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这艘船……给我的感觉,很古老,也很……悲伤。但它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晚棠也低声道:“我的‘银痕’感应不到欺骗或陷阱的波动,只有一种非常深沉的……‘倦怠’与‘履行承诺’的意念。”
杨戬权衡刹那,做出决断:“好,我们登船。遵守你的规矩。请施为吧。”
“明智。”守墓人身影微动,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一道**柔和如月华般的银辉光梯**便从船舷垂下,落在众人面前。“请。登梯之时,便是‘船资’交付之刻。”
杨戬率先踏上光梯。在脚底接触银辉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仿佛灵魂中某个负责计量、感受时间流逝的“部件”被轻轻摘除。周围景象依旧,但那种“时间正在过去”的主观感觉突然变得极其淡薄,行动与思维如常,却失去了对“快慢”、“先后”的直观判断。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虽无痛苦,却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杨婵、晚棠、铁扇依次登梯,同样经历了这种感觉。
待到四人登上甲板,那银辉光梯自动收回。守墓人依旧站在船头,背对众人,面朝那庞大旋转的沙尘涡流。他抬起一只裹在陈旧布料中的手,轻轻一挥。
**嗡——**
船身那些暗金色木材与半透明晶体上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光辉。桅杆上那面“时光波纹之帆”无风自动,缓缓鼓起,荡漾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方舟轻轻一震,如同从漫长沉睡中苏醒,开始平稳地、坚定地朝着那狂暴的沙尘涡流驶去。
溯光之舟驶入“时之隙”的瞬间,外界的景象彻底改变。
不再是单调的沙丘与暗蓝虚空,而是**一片由无数流动的、色彩斑斓的“时间光带”与“记忆泡沫”构成的混沌海洋**。光带如同湍急的河流,彼此冲撞、缠绕,散发出或快或慢、令人头晕目眩的时频波动。泡沫则大小不一,内部封印着模糊的动态场景,有些是历史的碎片,有些是未来的投影,更多的是毫无逻辑的、可能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剪影。
方舟如同一位老练的冲浪者,在光带与泡沫的间隙灵巧穿行。船体的符文光芒形成一个稳定的蛋形护罩,将外界混乱的时间乱流与信息污染隔绝大半。即便如此,透过护罩,众人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灵魂震颤的磅礴与无序。
“紧守本心,莫要外视过久。”守墓人背对众人,声音传来,“此处景象,皆是无主之时与未定之忆的淤积。凝视过久,轻则记忆混淆,重则自我认知被冲刷,迷失为新的‘时之幻影’。”
众人闻言,连忙收敛心神,只将目光放在近处的甲板和前方的守墓人背影上。
航行沉默而漫长。由于失去了主观时间感知,无人知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数年。只有船外那永恒变幻的光怪陆离,提醒他们正在穿越一片非比寻常的领域。
“守墓人前辈,”晚棠终究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寂,“您说看守此沙海门户,是为接引有资格者。那以往……可有其他人成功抵达‘流沙之眼’?”
守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亦无。”
“此话怎讲?”
“‘流沙之眼’并非固定之地,乃时之伤疤,因果断裂处。抵达其‘概念’者,古来寥寥。然多数抵达者,所见所获,皆非其所求,或沉溺于过往幻影,或迷失于未来恐惧,或为眼中所藏‘真相’所噬,最终……化作这沙海的一部分,或成为新的‘归档’目标。”守墓人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看尽沧桑的漠然,“故,抵达与否,有时并无意义。重要的,是为何而去,又能否承载归来之重。”
杨婵心中一动,问道:“前辈可知‘归源之心’?”
守墓人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知。”回答简短。
“它……真的在‘流沙之眼’吗?它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守墓人沉默更久。船外,一道格外粗大、色泽暗红的“时间悔恨光带”擦着护罩掠过,带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归源之心……”守墓人终于开口,声音似乎更低沉了些,“并非一物。至少,非尔等所想之‘器物’或‘能量核心’。”
“它是‘归源计划’最初、亦是最疯狂的**理想具象化尝试**——企图创造出一个能够‘统合一切意识本源、定义万物存在基准、并无限趋近于完美和谐状态’的**终极协议模因**。或者说,一个人为的、试图取代或超越自然‘大道’的……**‘新天道雏形’**。”
众人皆震。虽然早有猜测“归源计划”所图甚大,但听到如此直白的描述,依旧感到难以置信。
“计划失败了,不是吗?”杨戬沉声道,“否则不会有时之沙海这样的‘坟场’,也不会有‘归档协议’这种东西四处清理‘错误’。”
“失败?”守墓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如沙砾摩擦,“从达成‘完美和谐’的目标看,确是惨败。计划失控,实验崩溃,意识湮灭,数据污染,最终酿成波及多层世界的‘时之伤’——也就是这片沙海,以及与之相关的无数悲剧。”
他话锋一转:“然,从‘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浓度‘概念聚合体’’这一结果看,它又‘成功’了。‘归源之心’,便是那失控聚合体在崩溃后,残留的、最为核心也最为危险的一团‘未完成概念乱流’。它沉没于‘流沙之眼’,既是‘时之伤’的痛源,也蕴含着计划最终阶段的所有数据、所有错误、所有……被封印的‘可能性’。”
“你们追寻它,是为力量?为真相?还是为……救赎某个被卷入其中的存在?”守墓人终于微微侧头,斗篷阴影下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杨婵。
杨婵迎着那无形的注视,坚定道:“为救人,也为终结不该延续的错误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