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空气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消毒剂气息,以及一种……微弱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生命能量波动。这里是营地中少数还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的区域,但墙外传来的厮杀声、爆炸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如同近在咫尺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最里侧的独立隔间内,夜羽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眉头不再紧锁,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缠绕周身的绷带下,圣光治愈术留下的淡金色光晕和自然之力翠绿色的生机交织流转,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她破碎的躯体。
然而,修复最显着的并非肉体,而是精神。在她意识深处,那缕源自“心之种”共鸣的温暖白光,已经稳定下来,如同微型的太阳,驱散了精神撕裂的黑暗与痛苦,甚至让她的感知在沉睡中变得更加敏锐、更加……超脱。
她能隐约“听到”营地各处绝望的呐喊与不屈的怒吼,能“感觉”到虫族疯狂的信息素洪流中那一丝不协调的“杂波”(心之种的干扰),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在虫巢最深处,某个庞大、冰冷、又充满矛盾痛苦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其意识波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既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又充斥着被囚禁万古的迷茫与挣扎。
阿加隆……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奇异的半梦半醒状态时,隔间的帘布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硝烟、血腥和冰冷杀意扑面而来!
夜羽几乎是本能地睁开了眼睛。尽管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与疼痛,但长期战斗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的眼神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与警惕。
她看到了林风。
盗贼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皮甲上满是切割和腐蚀的痕迹,锁子背心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外翻,还在渗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决绝、急切,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能站起来吗?”林风开口,声音沙哑,没有任何寒暄。
夜羽没有问为什么。从他眼中的火焰和外面传来的愈发激烈的战斗声,她已经明白了。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而林风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出现了某种极其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尝试移动身体。剧痛立刻从肋骨、右腿和内脏各处传来,让她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臂撑起上半身。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和肌肉撕裂的痛楚。
“需要……一点时间。”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看向旁边挂着的一套备用轻甲和武器——那是医疗兵为她准备的,万一需要紧急转移时使用。
“我们没有时间。”林风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异常精准地避开她所有伤处,用一套简易但牢固的索具和支撑架,快速固定住她断裂的肋骨和右腿,然后将那套轻甲中相对轻便的胸甲、护臂和护膝套在她身上,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黑爪解析出了坐标。虫后因全力指挥前线,核心区意识防御出现空窗,直通‘起源之井’外围维护通道,防御极低。‘心之种’同步确认,窗口期……最多还剩八分钟。”
八分钟。深入虫后巢穴正下方八百米,找到可能苏醒的“监视者”阿加隆。
夜羽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她看向林风:“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林风将她的两把备用匕首塞进她腰间的刀鞘,又将一个小巧的、散发着空间波动的传送信标(单向,预设坐标就在营地外不远处)挂在她脖子上,“其他人必须顶住防线。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她,“只有你,可能和‘心之种’,甚至和阿加隆,产生‘共鸣’。你是钥匙的一部分。”
夜羽不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全身的叫嚣的痛楚,将意识集中到深处那团温暖的白光。白光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决心,微微涨大,流淌出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渗入她的四肢百骸。这力量无法治愈伤势,却奇迹般地压制了大部分剧痛,让她破碎的身体暂时可以忍受一定程度的运动。
她抓住林风伸过来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右腿无法承重,林风立刻半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盗贼的背脊并不宽阔,但异常稳定。
“抓紧。我们走的是‘阴影之路’。”林风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的身影连同背上的夜羽,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在医疗区昏暗的光线下,骤然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
不是隐身术那种低级的视觉欺骗,而是更高阶的潜行技巧“阴影漫游”,结合了盗贼对阴影位面的浅层理解和极限的移动技巧,能在短时间内将自身存在感降至近乎虚无,移动时几乎不留痕迹。但消耗巨大,且无法持久。
林风背着夜羽,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穿过混乱的医疗区,避开匆忙奔走的医护和伤员,从一处被流弹炸开的墙壁裂缝中钻出,没入营地后方相对安静但同样危险的废墟与阴影之中。
营地外围的厮杀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林风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他仿佛能预知哪里会有流弹,哪里是虫族视觉的盲区,哪里是己方火力的覆盖死角。他在燃烧的房屋残骸间跳跃,在倒塌的围墙阴影下穿行,在双方战线犬牙交错的混乱缝隙中如同游鱼般滑过。
夜羽伏在他背上,紧闭双眼,将全部感知集中到与“心之种”那微弱的联系上,并尝试着将这份联系如同触角般向外延伸。她“看”不到具体景象,却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生命能量的“热源”——己方士兵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但顽强的光点,虫族单位那冰冷、狂暴、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团,以及……在前方极深处,那个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庞大而混乱的冰冷意识波动——虫后巢穴。
林风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使在背负一人的情况下。不到三分钟,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大半个化为战场的营地,抵达了最北侧一段几乎被虫族突破、但又因为地形复杂和守军拼死抵抗而形成僵持的区域。这里紧邻着虫巢外围的岩壁。
“坐标点就在前面岩壁上,一个被伪装成普通岩石的古代泰坦通风口,直通下方维护通道。”林风的声音在夜羽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喘息,“但前面有十七只紫晶虫和三只‘潜地者’(一种能短距离在地下穿行突袭的新型虫)在游弋。我们必须无声通过,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夜羽睁开眼睛,看向前方。大约五十米外,陡峭的暗红色岩壁下,十几只紫晶虫正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巡逻,复眼中的六芒星光芒在黑暗中扫视。地面偶尔有不正常的轻微隆起,那是潜地者在活动。更远处,岩壁上一块看似寻常的、长满暗色苔藓的岩石,在她与“心之种”共鸣的感知中,却隐隐透出极其微弱、但规律有序的泰坦能量流动。
“我能……稍微影响它们。”夜羽低声道,集中精神,通过那缕白光联系,模仿出“心之种”传递来的、关于虫族信息素中代表“安全”、“无事”、“同类经过”的微弱波动,如同涟漪般向那片区域扩散。这不是控制,而是极其精妙的“误导”,像在嘈杂的战场上投入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效果有限。大部分紫晶虫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复眼闪烁,似乎在确认,但很快又恢复了巡逻。不过,那种警惕性的扫描明显减弱了。潜地者的活动也变得平缓。
“足够了。”林风眼中寒光一闪,“阴影漫游”的效果被他催动到极致,他的身体仿佛彻底化为了虚无的影子,贴着地面,以一条极其诡异的、忽左忽右、忽快忽慢的路线,向那块目标岩石飘去!
夜羽屏住呼吸,将自己的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压到最低,与林风融为一体。
他们如同两道真正的幽魂,从几只紫晶虫的节肢缝隙间滑过,从潜地者刚刚拱起的土堆旁掠过。最近的一次,一只紫晶虫的复眼几乎是对着他们“看”了过来,但夜羽及时加强了那“安全”信息素的误导,紫晶虫疑惑地晃了晃脑袋,转开了视线。
五米……三米……一米!
林风的手指触碰到那块“岩石”。触感冰凉而光滑,并非真正的石头。他按照黑爪提供的简短开启指令(源自石板解析),用手指在几个特定位置以特定顺序快速按压。
岩石表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向下延伸的圆形通道入口。入口内壁光滑如镜,流淌着黯淡的蓝色能量光晕,一股干燥、带着金属和尘埃气息的冷风从下方涌出。
没有阶梯,只有光滑的管壁。
林风毫不犹豫,背着夜羽,直接跳了进去!
身体在光滑的管壁中急速下滑!失重感袭来!通道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定的螺旋弧度,内壁异常光滑,几乎没有摩擦力。下滑速度越来越快!
夜羽紧紧抓住林风,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能量管道低沉的嗡鸣。下滑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感觉上却如同永恒。
突然,前方出现亮光!通道尽头!
林风双腿微曲,肌肉紧绷,在冲出通道口的瞬间,猛地蹬踏管壁,调整姿态,以一个略显狼狈但有效的翻滚,卸去巨大的冲力,落在了通道尽头的地面上。
这里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圆柱形空间,显然是维护通道的中转站或检修平台。脚下是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头顶是高耸的、布满了各种粗细不一能量管道的穹顶,管道中流淌着蓝、紫、金各色光芒的能量流,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泰坦能量气息和一种……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尘埃味道。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能量流动的嗡鸣,听不到任何虫族的嘶鸣或战斗的声音。这里,似乎真的暂时被虫后“遗忘”了。
林风迅速放下夜羽,扶着她靠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基座上,自己则警惕地环顾四周,双刀已在手。“我们进来了。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接下来怎么走?阿加隆在哪里?”
夜羽靠着冰冷的金属,大口喘息,刚才的下滑让她的伤势又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全力扩展感知。在这里,与“心之种”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稳定,仿佛干扰减少了。她能感觉到,“心之种”的力量正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如同灯塔般为她指引着方向——不是空间方向,而是某种“意识频率”或“能量特征”的共鸣方向。
“在……狭窄、布满了复杂控制符文和物理锁具的竖井,“我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充满逻辑又痛苦矛盾的存在……就在
林风走到竖井边往下看。竖井深不见底,内壁布满了精密的机械结构和能量纹路。井口被一层半透明的、流转着复杂几何图案的能量薄膜封住。
“泰坦的能量屏障。没有授权,硬闯会触发什么,谁也不知道。”林风皱眉,“石板或‘心之种’有提到怎么通过吗?”
夜羽努力回忆着“心之种”传递信息时那些模糊的片段,又感受着此刻清晰的共鸣指引。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竖井边,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那层能量薄膜上。
她没有试图用力,而是将意识沉入深处那团白光,然后将那代表着“心之种”本质的、渴望自由与理解、又带着对泰坦造物复杂情感的“频率”,小心翼翼地通过手掌传递出去。
瞬间,能量薄膜上的几何图案开始剧烈变幻!蓝色、紫色、金色的光芒交替闪烁,仿佛在进行高速的验证和识别!
几秒钟后,变幻停止。薄膜的颜色定格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上面的几何图案形成了一个类似“通行许可”的符号,然后,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荡漾开,露出了通往
“它……认识‘心之种’的频率……”夜羽喘息着说,脸色更加苍白,刚才的行为消耗了她大量精神力。
“走!”林风一把扶住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竖井。
这一次的下落平缓了许多,似乎有某种反重力场在起作用。他们缓缓降落了大约一百米,落在了一个更加广阔、更加令人震撼的空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