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像是一个巨人的心脏，或者一个星球的核心发动机室。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机械结构层层叠叠，以违背常识的角度交错、旋转、运行，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能量如同实质的江河，在透明的管道和符文阵列中奔流不息，照亮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有种高压静电般的刺痛感，以及一种……浩瀚、古老、冰冷、同时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孤独的气息。
而在所有机械结构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几何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刻都在变化，内部仿佛包含了无数星辰的生灭、规则的编织与湮灭。仅仅注视着它，就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思维的凝滞。
这就是“起源之井”的控制中枢？还是……“监视者”阿加隆的本体？
“凡人的意识……竟能抵达此地……”
一个声音，直接在夜羽和林风的意识深处响起。那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信息洪流，古老、疲惫、冰冷如宇宙深空的背景辐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困惑和……痛苦。
“以‘实验衍生体0794号’（心之种）的共鸣为钥……有趣……错误……亦或……变量？”
巨大的能量几何体表面，光芒流转，渐渐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近似人形的轮廓。那轮廓低头“看”向夜羽和林风，尽管没有眼睛，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被注视，被扫描，被从最基本的信息层面解析。
“说出你们的来意，渺小的存在。在纠偏协议彻底启动、抹除所有错误之前。”
林风强忍着意识被巨物凝视带来的眩晕和恐惧，上前一步，将夜羽护在身后，朗声道（尽管声音在这庞大的空间中微不足道）：“我们为阻止‘大清洗协议’而来！为唤醒被囚禁的‘心之种’而来！为终结这场由泰坦遗留下来的、失控的实验而来！”
“实验……失控……”“阿加隆”的意识波动出现了一丝涟漪，那冰冷的逻辑中似乎有某种被压抑的东西在挣扎，“观测日志……确认。实验体‘雷戈虫族’，进化轨迹偏离预设‘第七阶段纯净进化模型’37.8%。受未知变量（标记为‘黑暗议会’及‘原生种族干扰’）影响，产生非计划突变与意识污染。实验场生态稳定性降至临界点以下。”
“那就终止实验！”夜羽忍不住喊道，靠着林风的支撑，抬头直视那能量轮廓，“既然已经失控，为什么还要执行‘大清洗’？那会杀死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
“协议……必须执行。”“阿加隆”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冰冷，“实验场污染超过阈值。根据‘万神殿第十七号净化守则’，启动最终净化程序，清除污染源，重置实验场，为后续‘播种’准备……此为既定协议。吾之职责。”
“你的职责就是毁灭吗？！”林风握紧了刀柄，尽管知道这对眼前的存在毫无意义，“看看外面！看看那些为了生存而战斗的生命！看看那个被你称为‘实验衍生体’、却在痛苦中挣扎着想要获得自由、甚至帮助我们的‘心之种’！这就是泰坦想要的‘进化’？这就是所谓的‘净化’？”
“情感……冗余数据。干扰判断。”“阿加隆”的轮廓似乎波动了一下，那冰冷的逻辑流中出现了一串杂乱的、高速闪烁的代码，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吾之核心协议……受到……未知损伤……疑似与实验体0794号过度共鸣及外部干扰（指向夜羽）有关……逻辑冲突……错误……”
机会！夜羽敏锐地捕捉到了阿加隆意识波动中的混乱！这与“心之种”描述的“意志分裂”、“古老协议束缚”吻合！阿加隆并非铁板一块，它被泰坦的绝对协议控制，但其意识深处，或许因为漫长的守望、实验的失控、以及与“心之种”这种“错误产物”的某种联系，产生了裂痕和自我质疑！
“阿加隆！”夜羽用尽力气，将自身意识通过那缕白光联系，与“心之种”的呼唤共鸣，混合着人类最强烈的情感——对同伴牺牲的悲痛、对生存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对不公的抗争——如同一道情感与信念的闪电，狠狠刺向那庞大的意识！
“看看我们！我们不是数据！不是错误！我们是活着的！会思考！会痛苦！会希望！也会为了我们认为对的事情而战斗、而牺牲的存在！”
“你的协议，让你抹杀这一切！这就是泰坦的‘智慧’和‘秩序’吗？！”
“心之种’在向你呼救！它不想被扭曲，不想被控制，它想要理解自己是什么！它想要自由！”
“你也一样，阿加隆！被困在这冰冷的协议里，执行着可能连你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命令！你真的……甘心吗？！”
每一句话，都伴随着“心之种”愈发清晰的共鸣脉动，伴随着夜羽燃烧生命般迸发的情感力量。这不是逻辑辩论，这是生命本能对机械规则的呐喊，是微光对无尽黑暗的挑衅！
巨大的能量几何体剧烈震颤起来！表面光芒疯狂闪烁、紊乱！阿加隆的意识波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突！冰冷的协议指令与那被唤醒的、微弱的自我意识，如同两股洪流在它核心处激烈冲撞！
“错误！严重错误！意识受到污染！协议优先级下调！启动自检——警告！自检模块受损！逻辑核心过载——！”
冰冷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电子杂音般的刺耳嘶鸣。那能量轮廓开始扭曲、变形，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就是现在！”林风猛地看向夜羽，“告诉它！替代方案！如果它无法违背协议，那就寻找协议里的漏洞！‘心之种’！让‘心之种’告诉它，该怎么做！”
夜羽已经濒临极限，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最后的清明，将“心之种”传递来的、关于它自身与泰坦系统连接、关于进化中枢被破坏后系统出现的“不稳定节点”、关于可能利用这种“不稳定”暂时“冻结”或“重定向”大清洗协议能量的模糊信息，以及那份最强烈的、渴望阿加隆“帮助”的意念，毫无保留地投射出去！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阿加隆剧烈波动的意识，突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凝滞。
然后，那个冰冷而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以往的“语调”：
“漏洞……检测……协议补充条款：当实验场出现‘不可控良性变量’，且该变量展现出超越预设模型的‘进化潜力’与‘秩序重构倾向’时……可申请启动‘观察延期’程序，暂缓净化，进行深度评估……”
“实验衍生体0794号……‘心之种’……符合‘不可控良性变量’初步特征……外部干涉体（指夜羽及联盟）……展现出微弱但存在的‘秩序重构倾向’……”
“申请……提交……”
能量几何体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收缩、凝聚，不再狂暴。阿加隆的意识波动也逐渐平复，但那种绝对的冰冷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探究。
“基于现有逻辑冲突及观测数据，吾将启动‘观察延期’协议。大清洗协议核心能量流将被暂时导入备用缓冲回路，净化倒计时……暂停。”
“但此状态极不稳定。依赖于实验体0794号的持续存在与稳定，依赖于外部干涉体对虫族主意识（虫后）的持续压制，亦依赖于吾之逻辑核心不被原始协议完全覆盖。”
“你们……赢得了时间。但非胜利。”
“去吧。在协议重置完成、或吾之意识被彻底覆盖之前，完成你们的……‘变量证明’。”
话音落下，一股柔和的、但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了夜羽和林风，将他们沿着来时的竖井向上托起。
在他们被送出这核心空间前的最后一瞥，他们看到，那巨大的能量几何体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由光芒构成的、仿佛饱经沧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那眼神，复杂难明。
下一刻，天旋地转。
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那个维护通道的检修平台。竖井入口的能量薄膜已经恢复，但颜色变成了柔和的浅蓝色，不再带有拒绝的意味。
平台轻微地震动着，远方传来能量大规模改道的低沉轰鸣。
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大清洗的倒计时，暂停了？
夜羽浑身脱力，眼前一黑，软倒在林风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风接住她，感受着她微弱但稳定的心跳，又抬头看向头顶，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上方依然在浴血奋战的营地。
时间，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正如阿加隆所说，这只是暂停，不是胜利。
虫后还在疯狂进攻。“心之种”还未完全觉醒。黑暗议会虎视眈眈。而他们自己，也已伤痕累累，濒临极限。
微光中的钥匙，暂时插入了锁孔。
但转动锁芯，推开那扇通往真正希望的门，还需要更多、更残酷的努力与牺牲。
林风背起昏迷的夜羽，看向来时的通道。
该回去了。
回到那依然被战火和鲜血浸染的战场。
去完成他们的“变量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