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外走。
身后,严大师盯着云逸的背影,又看看手中自己炼制的丹药——六品巅峰,已经是他超常发挥的成果。但他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慕容昭从辩论台上走下来,目光追随着云逸和凌墨,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他轻声对身旁的侍从说:“查一下凌墨。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
辩论台四周的气氛仍胶着着。
严大师那番“天轨至上”的言论虽被慕容昭的皇室立场加持,却并未说服那些眼中闪着光的年轻丹师。一名身着青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丹师站起身,声音清朗却带着压抑的激动:
“严大师,晚辈斗胆一问——若丹道只需遵循天轨,那数千年来丹方演进、炼制手法革新,又是何物?《百草纲目》中记载的三百七十九种已改良丹药,难道都是违背天轨的邪道?”
严大师面色一沉:“改良是在古法框架内微调,岂能与云逸那种……那种将丹道当成杂学实验的做法相提并论!”
“可云大师用神火淬药,成丹品质有目共睹!”另一名女丹师也站了起来,她胸前佩戴着南疆某个炼丹世家的徽记,“我家族传承八百年,从未见过能将‘凤尾藤’药性提纯至九成八以上的手法——若这也是邪道,那我等这些守着老法子、最高只能提纯七成的,算什么?”
“你——”严大师气得胡须微颤。
慕容昭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学术之争,贵在求同存异。皇室藏经阁中三万卷丹道典籍,记载的正是历代先贤在‘天轨’框架下探索的智慧。云大师的创新精神值得赞赏,但丹道终究是大道,需有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丹师:“若无根基,创新便如无根浮萍,纵有一时惊艳,也难成体系,更无法传承。这才是严大师担忧之处。”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云逸,又强调了传统的重要性。几名年轻丹师欲言又止,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严大师脸色稍霁,朝慕容昭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
“道在心中,何须外求?”
声音从辩论台外围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穿过嘈杂的人声,直抵每个人耳中。
全场目光“唰”地转了过去。
凌墨不知何时已回到观众席前沿,他依旧抱剑而立,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错愕,有不屑,更多是难以置信——一个剑修,竟敢在丹道盛会的辩论环节开口?
慕容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温声道:“凌道友有何高见?”
凌墨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辩论台上的人群,落在远处赛场中央——那里,云逸的药鼎正吞吐着赤金色火焰,鼎身微微震动,隐约有凤鸣之音从中传出。云逸背对着这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炼丹中,对身后的争论浑然不觉。
凌墨看了那个背影两息,才转回视线,缓缓开口。
“剑道求直,一往无前。”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剑锋,“丹道求纯,去芜存菁。”
严大师皱眉:“此乃常识,何须——”
“所谓天轨,”凌墨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不过是前人走过的路。”
全场一静。
“所谓匠心,”他继续道,目光扫过那些年轻丹师,“是走自己路的勇气与能力。”
年轻丹师们眼睛亮了起来。
严大师脸色铁青:“荒谬!若无前人铺路,后人岂能——”
“执着于外物规矩,”凌墨再次打断,这次他看向严大师,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如同练剑只知模仿剑招,而忘了剑心。”
他顿了顿,在严大师涨红的脸色中,抬手指向赛场中央。
那只手修长,握剑的位置有薄茧。
指尖所指之处,云逸的药鼎中,南明离火正升腾如凰。
“真正的丹道,”凌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当如他的火焰。”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赤金色火焰在鼎中跳跃,将几种属性相冲的药材包裹。火焰过处,杂质化为青烟,精华却在高温中不仅没有损耗,反而隐隐交融,散发出连远处都能感受到的磅礴生机。
“焚尽杂质,留存本源。”凌墨收回手,重新抱剑,“乃至……创造新生。”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辩论台四周鸦雀无声。
严大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那火焰中的“创造新生”之意,只要是五品以上的丹师,都能隐约感知到。那是超越简单药性融合的东西,近乎……道韵。
慕容昭脸上的温润笑容淡了些。他看着凌墨,眼神深处有什么在重新评估。
那名南疆女丹师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得发颤:“凌道友此言……此言精辟!丹道不该是复刻古方,而是如那火焰一般,在毁灭旧质中创造新生!这才是‘匠心’的真意!”
“可、可这毕竟只是比喻……”一名中年丹师迟疑道。
“不是比喻。”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凌墨看了那人一眼:“剑修破境,需斩破心中迷障。丹师炼丹,亦需焚去药中芜杂。道不同,理相通。若只知循规蹈矩,不敢斩、不敢焚,终其一生不过匠人,成不了大家。”
他说完这句,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半点声响。
辩论台四周静了几息,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年轻丹师们满脸兴奋,互相讨论着“焚尽杂质、创造新生”这八个字;保守派丹师则脸色难看,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凌墨那番话,是从“道”的层面立论,跳出了具体技法的争论。
严大师站在原地,脸色红白交替。他盯着凌墨的背影,又看向赛场中云逸的药鼎,那赤金色火焰在他眼中跳动。
许久,他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坐回原位。
辩论没有再继续下去。
慕容昭站在台上,看着凌墨平静的侧脸,又看向赛场中云逸专注的背影,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赛场中央。
云逸听不见辩论台的声音,但他的神识一直分出一缕,系在凌墨身上。
当那句“道在心中,何须外求”传来时,他控火的手微微一顿。
南明离火随之摇曳,鼎中即将融合的药液差点失衡。云逸立刻收敛心神,指诀连变,火焰重新稳定下来。
但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焚尽杂质,留存本源。
乃至创造新生。
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