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云逸醒来时,晨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他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昨晚的酒意还没完全散去。
“醒了?”凌墨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云逸转头,看见凌墨站在窗前,正看着外面的街道。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嗯。”云逸应了一声,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你起这么早?”
“没睡。”凌墨转过身,“调息了一会儿。”
云逸喝水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一整晚?”
“嗯。”
云逸放下杯子,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凌墨的脸色和平常一样,看不出疲惫,但云逸就是觉得……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怎么了?”凌墨问。
“没怎么。”云逸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好像……心情不错。”
凌墨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云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皇城的清晨很热闹,街道上已经有摊贩开始摆摊,行人来来往往,远处还能听见商贩的叫卖声。
“今天要去宝库选东西。”云逸说,“然后……就该出发了。”
“嗯。”凌墨应道。
两人收拾妥当,吃过早饭,便出了门。皇宫宝库在皇城西侧,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到。
走到半路,云逸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凌墨问。
云逸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
街道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深青色的丹师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丹炉纹路。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云逸。
严大师。
云逸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炼丹大典已经结束,按说这位老丹师应该已经回丹塔了才对。
严大师看见云逸,眼神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朝云逸走了过来。
凌墨的手微微一动,按在了剑柄上。
云逸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严大师走到云逸面前三步处,停下。他看了云逸很久,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挣扎,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坦然。
“云大师。”严大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云逸拱手:“严大师。”
严大师摇了摇头:“当不起这声‘大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位一向以严厉刻板着称的老丹师,此刻脸上竟露出几分罕见的窘迫。
“老朽……是来送行的。”严大师说,声音很低,“听说你们今日要离开皇城。”
云逸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是,准备北上一趟。”
“北境凶险。”严大师道,“但以云大师之能,想必能化险为夷。”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不像严大师。
云逸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严大师有话不妨直说。”云逸道。
严大师的身体僵了僵。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收紧。这位老人活了近三百年,在丹塔地位尊崇,从来只有别人对他恭恭敬敬,他何曾对别人……低过头?
但昨晚,他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云逸炼丹时的画面——那精准到极致的控火,那融入凤凰神火的胆识,那最终引发丹云的奇迹。
还有,云逸在辩论会上说的那些话。
“丹道真伪,非口舌可定,不如就在这大典之上,以丹药品质见真章。”
严大师当时觉得这话狂妄。
现在想来,那是自信。
绝对的,建立在实力之上的自信。
而他,严正清,丹塔长老,五品丹师,活了近三百年,却因为固守成规,险些错过了真正的丹道革新。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一整夜。
所以今天一早,他来了。
不是以丹塔长老的身份,不是以前辈的身份。
是以一个……求道者的身份。
严大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他看着云逸,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变得坚定。
然后,他抬起双手,对着云逸,郑重地拱了拱手。
那是一个很标准的礼,晚辈对前辈的礼。
“云大师。”严大师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此前,是老朽狭隘,固步自封。”
云逸怔住了。
凌墨也怔住了。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这一幕,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严大师在丹道界的名望,皇城无人不知。他竟然对一个年轻人行如此大礼?
严大师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继续说:“老朽浸淫丹道二百七十载,自以为深得丹道精髓。直到看见大师炼丹,方知……天外有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大师的控火之术,精准如尺量;融神火入丹,胆识过人;最终丹成引云,更是老朽生平仅见。”
“老朽……”严大师咬了咬牙,那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佩服。”
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一些。背依旧挺直,但不再僵硬。眼神依旧严肃,但不再刻板。
云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回了一礼。
不是晚辈礼,是同辈礼。
“严大师言重了。”云逸说,声音很平静,“丹道浩瀚,晚辈也只是在摸索前行。前辈的经验与积累,是晚辈远远不及的。”
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严大师或许固执,或许刻板,但他能在丹塔坐到长老之位,靠的是实打实的丹道造诣。二百七十年的积累,不是云逸凭天赋和现代知识就能轻易超越的。
严大师听了这话,眼神更复杂了。
他以为云逸会得意,会嘲讽,至少……会有些少年人的傲气。
但云逸没有。
这个年轻人,眼里只有对丹道的纯粹热情,和对前辈的真诚尊重。
严大师忽然觉得,自己这二百七十年,可能真的……白活了。
不是丹道白活了,是心境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