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在静室里调息了大约一个时辰。
冰髓凝神露的效果很好,那股清冽温润的药力渗透进识海,像春水滋润干涸的河床,将因为过度消耗而产生的刺痛感一点点抚平。配合静室里充沛纯净的灵气,他的状态恢复得很快。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北境的夜晚来得早,申时刚过,天边就已经染上了一层深蓝。护山大阵的冰蓝色光罩在夜色中更加明亮,像是倒扣在城池上方的巨大琉璃碗,碗壁上符文流转,洒下柔和的光。
云逸活动了一下肩膀,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间静室的位置,能看到大半个冰风城。城中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点与护罩的蓝光交织,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温暖而安宁。街上有人走动,能隐约听到孩童的笑声——这在怨气笼罩的千年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声音。
“恢复得如何?”
门口传来凌墨的声音。
云逸回头,看到凌墨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羹。
“差不多了。”云逸说,“你呢?”
“无碍。”凌墨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冰澜真人让人送来的,说是用北境特有的‘雪莲羹’,能温补元气。”
云逸在桌边坐下,拿起一碗。羹汤浓稠,呈乳白色,里面能看到细碎的雪莲花瓣和某种透明的胶质,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尝了一口,温热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东西。”云逸评价道,“你也喝。”
凌墨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另一碗,喝得很慢。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羹汤。窗外夜色渐深,静室里月光石的光柔和地铺在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角交汇。
喝完汤,云逸放下碗,看向凌墨:“刚才调息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生灭丹’。”云逸从储物袋里掏出纸笔——这是他习惯,有什么想法随时记录下来,“我们炼成的那颗,是怨念为胚、生机为衣、寂灭为火。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
凌墨放下碗,看着他:“什么思路?”
“如果以你的寂灭剑意为‘胚’。”云逸在纸上画了个圈,代表剑意,“以我的生机之力为‘衣’。”他在圈外画了层包裹,“再用某种……嗯,暂时想不到用什么为‘火’,炼一颗完全由我们两人力量构成的‘丹’。”
他抬起头,眼睛在月光石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你觉得会炼出什么?”
凌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如实说,“但可以试试。”
“我也这么想。”云逸在纸上又画了几笔,“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让我们的灵力,能快速、稳定地进入同步状态。之前那次是特殊情况,生死关头,加上阵眼环境的刺激,才偶然达到了频率一致。”
他顿了顿,看向凌墨:“正常情况下,我们可能需要某种……媒介。或者说,桥梁。”
“桥梁?”
“对。”云逸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黑色,一条绿色,两条线平行,“你的寂灭剑意,我的生机之力,就像这两条平行线。正常情况下,它们永远不会相交。”
他又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在需要的时候,能瞬间搭起一座桥,让两条线连接起来。这样,共鸣就能触发。”
凌墨看着那三条线,若有所思。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暂时没有。”云逸放下笔,“但我觉得,答案可能就在那颗‘生灭丹’里。它内部的结构,就是一个小型的生灭平衡系统。如果我们能解析清楚它的运行原理,也许就能找到搭建‘桥梁’的方法。”
凌墨点了点头。
他正要说什么,突然眉头一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轻微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云逸察觉到了。
“怎么了?”云逸立刻问。
“没事。”凌墨说,声音很稳,“旧伤有点反应。”
“旧伤?”云逸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之前被怨气碎片击中,我看看。”
他伸手去搭凌墨的脉搏,动作很自然,就像医者对待患者。
凌墨的手腕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完全避开。
云逸的手指搭了上去。
触感冰凉。
不是正常的体温低,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像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而且脉搏跳动得有些紊乱,虽然凌墨表面上看不出异常,但云逸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运转并不顺畅。
“你根本就没恢复。”云逸盯着他,语气里带上了责备,“刚才那场雨,还有静室的灵气,你只是压制了表面症状,内里的伤根本没处理。”
凌墨抽回手:“小伤,调息几天就好。”
“小伤?”云逸气笑了,“怨气入体,侵蚀经脉,这还是小伤?凌墨,你是不是对‘小伤’有什么误解?”
他重新抓住凌墨的手腕,这次用了点力,不让对方挣脱。
“坐下。”云逸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看看。”
凌墨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真的坐下了。
云逸拉过旁边的蒲团,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都搭在凌墨的手腕上,闭上眼睛,神识顺着接触的地方探进去。
这一探,他的眉头就皱紧了。
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三处被怨气碎片击中的地方——左肩、右腿、侧腹——伤口周围的经脉已经被侵蚀得发黑,怨气像是墨汁滴进清水,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向周围扩散。凌墨用剑元强行压制了扩散的速度,但也只是压制,并没有净化。
而且因为长时间压制,那些剑元本身也受到了污染,变得滞涩、沉重。
更麻烦的是,怨气似乎还触动了凌墨体内更深层的东西——云逸能感觉到,在丹田深处,有一股极其隐晦、但异常暴戾的气息在翻涌。那是……心魔的种子?
凌墨前世的心魔,因为今生的改变而被压制,但并没有消失。怨气的侵蚀,像是火星落进了干草堆,虽然还没点燃,但已经让那堆干草变得危险。
“你……”云逸睁开眼睛,看着凌墨,“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凌墨的表情很平静:“知道。”
“知道你还——”
“当时没得选。”凌墨打断他,“怨灵要压下来,阵盘不能碎,你还在修复阵眼。我只能先压住,等事后再处理。”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逸一时语塞。
他知道凌墨说得对。当时那种情况,凌墨如果不先压制伤势,强行战斗,可能根本撑不到怨灵被净化。但知道归知道,看着对方体内那些触目惊心的侵蚀痕迹,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别动。”云逸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我帮你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