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眼睛睁开时，整个噬天轮内部的时间流速都变了。
前一息还是缓慢的坠落，下一息就变成千倍速的飞旋。云逸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抛进了离心机，五脏六腑都要甩出喉咙。他死死抓着凌墨的手，两人在黑暗的茧腔里撞来撞去，像被困在滚桶里的两只虫子。
“抓紧——”他吼出声，但声音刚出口就被扭曲成怪异的颤音。
凌墨没说话。
他反手一拽，把云逸扯进怀里，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做了缓冲垫。两人重重撞在茧壁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云逸听见凌墨喉咙里闷哼了一声，但揽着他的手臂没松，反而更紧。
“你……”
“别说话。”凌墨打断他，声音贴着他耳廓，“看上面。”
云逸抬头。
茧腔的穹顶正在剥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剥落，而是“存在层面”的消解——那片包裹婴儿的透明薄膜一寸寸变得稀薄，露出后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里，亿万颗星辰在旋转，每颗星都是一只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茧中的一切。
虚无的声音从每颗星辰里同时响起：
“欢迎……来到新天道的子宫。”
话音落下，婴儿动了。
它抬起透明的小手，朝着云逸和凌墨的方向，轻轻一握。
云逸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不是停跳——是“存在”被否定了。有那么万分之一息的时间，他感觉到自己从世界上被抹除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连“正在被抹除”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模糊。
然后凌墨的剑意炸开了。
寂灭剑域——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缩，收缩成一个只包裹两人的、直径不到三尺的绝对领域。领域内，一切法则归于死寂，连“抹除”这个概念都无法侵入。
婴儿的手停在了半空。
它那双混沌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困惑。
“你……”虚无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把自己的剑域……逆转成了‘绝对存在’的锚点？”
“不然呢。”凌墨咳着血，声音却稳得可怕，“你这招……我前世见过类似的。有个专修‘虚无道’的老怪物，喜欢把对手从因果层面抹掉……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怎么破。”
他侧过头，看向怀里的云逸。
“还能动吗？”
云逸咬着牙点头。万灵图在他识海里剧烈震颤，图中的世界因为刚才那一瞬的“存在否定”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那是被抹除的痕迹。但他还能调用力量。
“三源之力还剩多少？”凌墨问。
“四成左右。”
“够了。”凌墨说，“听着，这个婴儿不是真正的天道残骸——它是虚无用自己的恶念，包裹了一点天道碎片伪造的赝品。真的天道残骸应该还在裂痕更深处，被这家伙藏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凌墨松开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插着的黑色利刃碎片正在蠕动，试图往心脏里钻，“这些玩意儿……在共鸣。”
云逸猛地反应过来。
虚无的攻击——那些镜面碎片，那些黑色利刃——它们的力量源头，和婴儿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但婴儿的气息更“纯净”，像是经过提纯后的版本。
“他在用噬天轮抽取世界本源，”云逸快速说道，“一部分喂养这个赝品婴儿，另一部分……在滋养真正的天道残骸？他想干什么？把真残骸也污染掉，然后取而代之？”
“可能更糟。”凌墨盯着那个婴儿，“他可能想……把真残骸炼成自己的分身。这样新天道诞生的瞬间，他就会成为天道的‘本能’，成为这方天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到那时，就真的杀不死了。”
婴儿的手又动了一下。
这次，它指向的是凌墨胸口那些黑色碎片。
碎片开始发光，疯狂往血肉深处钻！凌墨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身，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按着云逸的那只手依然没松，反而抓得更紧，紧到云逸能感觉到他指骨在咯吱作响。
“凌墨！”
“没事……”凌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在召唤这些碎片……想用它们做媒介……把我的身体变成连接真残骸的通道……”
他猛地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带血的、近乎疯狂的笑。
“那就……让它连。”
“什么？”云逸愣住。
“它想通过碎片控制我，我就反过来，通过碎片……定位真残骸的位置。”凌墨松开按着胸口的手，任由那些碎片往心脏里钻，“云逸，你的万灵图……能短时间屏蔽‘因果感知’吗？”
“能！但最多三息——”
“够了。”凌墨闭上眼，“三息内，我会找到真残骸的位置。然后……”
他睁开眼，眼神亮得吓人。
“你引爆万灵图里储存的所有三源之力，不是攻击婴儿，是攻击真残骸周围的保护层。不用彻底打破，只要打出缺口就行。”
“那你呢？”云逸抓住他的手腕，“这些碎片钻进心脏，你会——”
“死不了。”凌墨打断他，“剑心还在。只要剑心不碎，肉身毁了也能重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云逸看见他额角的冷汗已经汇成小溪往下淌。那些碎片每钻进一寸，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一次。
“凌墨……”
“别废话了。”凌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什么？”
“你明明怕得要死，手都在抖，”凌墨说，“但该上的时候，从来没怂过。”
云逸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你也是。”他说，“明明快疼晕过去了，还要装酷。”
“这不叫装酷，这叫气质。”
“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在这个即将被吞噬的茧腔里，在这个无数星辰眼睛的注视下，他们笑得像两个偷偷干了坏事还没被发现的少年。
婴儿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这两个蝼蚁为什么在笑。
然后它生气了。
透明的小手猛地攥紧！
凌墨胸口那些碎片瞬间全部没入心脏！他整个人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血，但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茧腔的东南角，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比其他地方更暗的阴影。
“找到了。”他嘶声说，“三息——现在！”
云逸没犹豫。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万灵图。图中的世界此刻已经千疮百孔，大片土地化为焦土，河流干涸，森林枯萎——这是刚才“存在否定”造成的创伤。但核心区域，那三枚源晶还在发光。
金、绿、红。
三色光芒冲天而起，在万灵图的天空中交汇，凝聚成一道三色交织的光矛。云逸没有直接投射出去——那样会被虚无拦截。他用了一个更狡猾的办法。
他让光矛“分解”了。
分解成亿万颗微小的光粒，每一颗都只有尘埃大小，混在茧腔里本就弥漫的、破碎的法则碎片中。这些光粒悄无声息地飘向东南角那片阴影，像一群有生命的萤火虫。
第一息过去。
虚无察觉到了异常。星辰眼睛开始转动，密集的视线扫过茧腔每个角落。但那些光粒太小了，太分散了，而且它们散发的波动被云逸用万灵图的世界之力小心地伪装成了“婴儿散发出的天道气息”。
第二息。
光粒全部附着在了阴影表面。它们开始共鸣，彼此连接，织成一张覆盖阴影的、肉眼不可见的网。
第三息——
“爆。”云逸低声说。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
只有那片阴影，突然“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掀开了蒙在灯上的黑布，原本阴暗的区域变得透明，露出了后面隐藏的东西——那不是天道残骸，而是一个……茧中茧。
更小，更厚，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粘稠的、石油般的液体，液体内浸泡着无数细小的、还在蠕动的胚胎。每一个胚胎都长着虚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