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灰在空气中飘散。
凌墨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一寸寸化为灰白色的尘埃,混入那片黑色的海啸中,转瞬就被吞没。他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撑而剧烈摇晃,但左脚死死钉在地上——不是靠灵力,是靠意志,纯粹到极致的意志,硬生生把自己钉在了裂痕边缘。
黑色海啸向前推进了三尺。
寂灭剑域的边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处开始出现裂纹,像被巨力撞击的玻璃。
“凌墨——!”素问在远处尖叫,想冲过来,但被身边的长老死死拽住。
凌墨没回头。
他侧过半张脸——只剩下左半边还算完整,右半边脸颊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对着身后的云逸,用残存的左臂,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然后他转回去,直面那片海啸。
“你的手臂……”云逸的声音在发抖。
“没了就没了。”凌墨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有左手。”
他抬起仅存的左臂,并指如剑,指向那片黑色海洋。
“来啊。”
黑色的浪潮似乎被激怒了。它们翻涌着,凝聚成无数张狰狞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尖叫,在诅咒,在嘶吼着要吞噬一切。浪潮的高度又涨了三丈,像一堵接天连地的黑墙,朝着凌墨压下来。
凌墨笑了。
他笑得咳出血,血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红花。
“云逸,”他说,“你再不动,我就真撑不住了。”
云逸猛地回神。
他最后看了一眼凌墨的背影——那个挡在黑色海啸前、右臂空空、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背影——然后转身,发疯一样冲向了黑色小茧。
小茧表面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两指宽,乳白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脸上有种暖意。但茧周围,那些石油般的粘稠液体还在流淌,无数胚胎在里面蠕动,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云逸没时间研究这些。
他冲到茧前,伸出双手——手上已经覆盖了一层万灵图的世界之力,像透明的薄膜——直接插进了裂缝!
“啊啊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些粘稠液体有强烈的腐蚀性,世界之力的薄膜只支撑了半息就开始崩解。液体接触到皮肤,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血肉在融化,骨头在变黑。云逸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但手没停,继续往裂缝深处探。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
不是冰冷,而是某种温润的凉,像玉。触感很光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呼吸,在跳动,像活物的脉搏。
就是它。
天道残骸。
云逸猛地一抓,握住了那块东西,往外一拽——
没拽动。
它被无数根细丝缠着,那些细丝扎根在茧的内壁上,每一根都在搏动,像脐带,像血管。云逸能感觉到,细丝的另一端连接着……虚无。
“松开!”他嘶吼着,调动万灵图里仅存的世界之力,化成锋利的刀刃,斩向那些细丝!
刀刃落下,细丝应声而断。
但每断一根,茧外的虚无就发出一声惨叫。那些黑色海啸的推进速度骤然加快,凌墨的寂灭剑域又崩碎了一大片,边缘离他的身体只剩不到三尺。
“快点……”凌墨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快听不见了,“我快……拦不住了……”
云逸眼眶通红。
他发了狠,左手继续往外拽残骸,右手并指如刀,疯狂地斩断那些细丝!一根,两根,三根……每断一根,他就能感觉到残骸松动一分,但也能感觉到虚无的愤怒和痛苦增强一分。
终于,在斩断第七十三根细丝时,残骸被完全扯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的乳白色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流淌着七彩的光晕,光晕中隐约能看见山川河流的倒影,看见草木生长的轨迹,看见日月星辰的轮回。
它很美。
美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云逸把它握在手里,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温和但坚韧的力量从晶体中涌出,顺着掌心流遍全身。那些被粘稠液体腐蚀的伤口开始愈合,消耗殆尽的灵力开始恢复,甚至连灵魂深处因为过度使用万灵图而产生的撕裂感,都在缓缓平复。
这就是……天道的力量?
哪怕只是残骸,只是碎片。
“拿到了?”凌墨的声音传来。
“拿到了!”云逸回头喊。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让他心脏骤停的画面——
凌墨的寂灭剑域,彻底碎了。
不是崩解,是粉碎。像被重锤砸中的瓷器,哗啦一声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黑色海啸失去了阻挡,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凌墨席卷而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躲不开。
凌墨也没想躲。
他转身,面向云逸,在黑色浪潮即将吞没他的前一瞬,用仅存的左臂,朝着云逸的方向,用力一推——
不是攻击。
是送。
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云逸,把他往后推出了数十丈,推出了海啸的攻击范围。而凌墨自己,因为反作用力,加速落入了那片黑色海洋。
“凌墨——!!!”
云逸的尖叫撕裂了喉咙。
他看见凌墨的身体被黑色液体吞没,看见那些液体像活物一样往他口鼻耳中钻,看见他的皮肤迅速变黑、溶解,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很冷、但偶尔会对他露出温柔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看向了他。
然后闭上了。
“不……不……不!!!”
云逸疯了一样想冲回去,但手中的天道残骸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形成了一道屏障,把他牢牢护在里面,任凭他怎么撞击都无法突破。
“放开我!放开——!”
他嘶吼着,用手砸,用脚踢,甚至用头撞。屏障纹丝不动,像最坚固的囚笼。
黑色海啸吞没了凌墨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外扩张,朝着裂痕外围的补天盟众人涌去。素问他们已经开始后撤,但速度太慢,眼看就要被追上——
就在这时。
海啸的中心,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金色的光。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那光在黑色的海洋中挣扎,闪烁,明灭不定。然后,它开始变强。
从一点,变成一团。
从一团,变成一片。
金色撕开了黑色,像黎明撕开夜幕。黑色液体发出痛苦的嘶鸣,开始后退、蒸发、消散。那片区域渐渐清晰,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凌墨还站在那里。
不,不能说是“站”。他的双腿已经消失了,从腰部以下都化为了飞灰。左臂也没了,只剩下半个躯干和一颗头。皮肤焦黑,血肉模糊,胸口那个被烙印炸开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但他还“存在”。
不是因为肉体,是因为……剑心。
一颗金色的、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他残缺的胸膛位置。光球表面布满裂纹,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珠,但它在发光,在搏动,在对抗着周围的一切。
那是凌墨的剑心。
剑修一生修为、意志、信念的结晶。
“还没……完呢……”凌墨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虚空,“我说过……要保护你……”
黑色海啸被金光逼退了十丈。
虚无的咆哮从裂痕深处传来:
“不可能!你的肉身已毁,灵魂将散,凭什么还能维持剑心不灭?!”
凌墨笑了。
他的脸已经毁了大半,这个笑容看起来狰狞可怖,但云逸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因为,”凌墨说,“我答应过他……要活着回去。”
金光暴涨!
光球表面的裂纹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球体——这是剑心即将彻底碎裂的征兆。但凌墨不在乎,他燃烧着剑心最后的力量,化为一道金色的流星,撞向了黑色海啸的核心!
不是攻击,是……同化。
他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去中和那片“虚无”!
金光与黑潮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消融”。黑色在变淡,金色在变暗,两者像酸碱中和一样,互相湮灭,化为一片灰色的、毫无生机的混沌。
混沌区域不断扩大,吞噬着黑色海啸,也吞噬着凌墨的剑心。
“凌墨……停下……”云逸趴在屏障上,指甲抠出了血,“你会彻底消失的……停下……”
凌墨听不见。
或者说,听见了,但不打算停。
混沌区域扩散到了百丈范围,黑色海啸已经被中和了大半。虚无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因为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疯子……你这个疯子……!”
“彼此彼此。”凌墨的声音已经很淡了,像远山的回声,“你为了吞噬世界,把自己变成怪物……我为了守护一个人,燃烧掉一切……咱们谁也别笑谁。”
混沌扩散到了两百丈。
凌墨的剑心光球,已经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光球缩小到了鸡蛋大小,表面的裂纹密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云逸。”他忽然叫了一声。
“我在……我在!”云逸拼命捶打屏障,“你出来……你快出来……我求你了……”
“别求。”凌墨说,“我凌墨这辈子……没求过人,也不喜欢别人求我。”
他顿了顿。
“替我……看看新世界。”
光球,碎了。
不是崩解,是绽放。像一朵金色的花,在混沌中央,开到了极致。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剑意,每一道剑意都斩向一片虚无。混沌区域在剑意中沸腾、蒸发、消散。
当最后一缕黑气被斩灭时,那片区域,只剩下空荡荡的、干净的、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没有黑色海啸。
没有凌墨。
什么也没有。
屏障消失了。